听祝云瑶提起前大将军，海澜国王和蓝夫人的脸色几乎是同时一变。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痛惜，追悔，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明显的愧疚。
海澜国王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蓝夫人，眼中带着一丝隐痛。
蓝夫人与他对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仍有哀戚，但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唉……此事说来话长，乃是我海澜国……一大憾事。”
海澜国王长叹一声，那叹息声格外沉重。
“祝仙师所提及的前大将军，正是蓝夫人的胞弟，名叫蓝无锋。”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海澜国王有些喘不过气。
“无锋曾是我海澜国不世出的将星，堪称镇国柱石。”
海澜国王的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自他执掌海澜水师以来，东南海疆靖平，宵小慑服，便是玉麟国，也曾在他手上吃过不少亏。”
“那时，蓝家父子文武兼顾，蓝公坐镇朝中，运筹帷幄，无锋统兵在外，战功赫赫。海澜国上下，无人不敬，无人不服。”
“本王也曾以为，有此二人，我海澜至少可保百年无忧。”
他的语气逐渐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力与自责。
“可这一切……都毁在了十一年前。”
“彼时，玉麟国借故挑衅，意图染指我东南一处群岛，朝中争论不休，本王最终定下了主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方略。”
“那场决战的关键，便是要无锋率领我海澜最精锐的‘怒涛卫’，不惜代价，奇袭玉麟国仙师队伍的核心，执行斩首。”
“此战略风险极大，无异于以卵击石。本王心中清楚，无锋心中……又何尝不知？”
海澜国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可他接了王命，未有半分迟疑，那一战……惨烈至极。”
“玉麟国出动的仙师数量远超预计，无锋虽拼死突围归来，却已是道基受损，心魔骤生。”
听到此处，蓝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紧紧攥着，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归来后的无锋，性情大变，开始疯狂地寻求一切可以变强的方法。”
蓝夫人接过话来，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凉的哀伤。
“王上与蓝家上下想尽了办法，遍请名医，搜寻灵药，可心魔已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到后来，他开始偷偷修炼一些来路不明，凶险诡异的秘法，甚至……接触了一些被严厉禁止的邪道典籍。”
“等到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一路追寻，却让他逃去了海域深处，下落不明。”
“后来，有远航归来的商队禀报，曾在碎星群岛附近见过他，那是的他，已然……堕入邪道了。”
蓝夫人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那人见船就追，见人就杀，消息传回澜京，家父深受打击，不久，便……郁郁而终。”
海澜国王缓缓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沉痛与愧疚。
“是本王，毁了他的一生。”
他忽然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到陈谨礼面前，竟是要躬身行礼。
陈谨礼连忙起身扶住：“陛下，万万不可！”
海澜国王却执意欠身，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陈谨礼。
“小公爷，今日旧事重提，并非只是为了追忆伤怀，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请讲。”
“若此次前往碎星群岛，最终查明，那伙邪修的首领果真就是无锋，恳请小公爷看在蓝家满门忠烈的份上，尽量……别下死手。”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若能制住他，哪怕只是片刻，让蓝夫人，让本王再见他一面，也算是了却心结，告慰蓝老将军在天之灵……本王，感激不尽！”
蓝夫人也在一旁，朝着陈谨礼深深一礼，虽未言语，但那姿态中的恳求之意，已胜过千言万语。
陈谨礼看着眼前二人那毫不掩饰的哀痛与恳求，心中亦是触动。
沙场无情，心魔难测，一着不慎便是英雄折戟，家国同悲。
当年在北陵城上，父亲何尝不是如此？那些为了当年大计，牺牲得悄无声息的前辈们，何尝不是如此？
他沉吟片刻，郑重抱拳回应：“陛下，蓝夫人，请放心。若情况确如所料，陈某自当尽力周旋。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凝重起来，“二位也需知晓，心魔蚀体，堕入邪道多年，其心神恐怕早已非复当年。”
“即便擒住，能否沟通亦是未知之数，且邪道功法诡异狠辣，动起手来局面瞬息万变，陈某也只能说……尽力而为。”
“有小公爷这句话，便足够了！”
海澜国王重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无论结果如何，本王与蓝家，都承小公爷这份情义！”
蓝夫人也再次行礼：“多谢小公爷体谅。”
事情既已说定，海澜国王便命人安排陈谨礼三人在宫内专供贵宾的别院住下，转头安排起舰队集结，物资调配之事。
别院临海而建，推窗便可望见碧波万顷，听到潮汐往复。
但三人的心情，却并不似这海景般开阔。
入夜，海风透过半开的轩窗吹入室内，带着湿润的凉意。
三人围坐在一张茶桌旁，桌上茶水已凉，却无人有心去换。
“没想到这碎星群岛之事，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公案。”
陈谨礼轻叹一声，“曾经的镇国大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
余笙微微颔首，眼中亦是怜悯：“心魔之害，甚于外敌，尤其是蓝将军这般背负重任之人。”
闻人羽仙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向陈谨礼，眉头微皱。
“你答应了海澜国王尽量生擒，可有什么具体打算？那蓝无锋若真成了邪教头子，麾下还有那么多邪修，怕是不会束手就擒。”
“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谨礼揉了揉眉心，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闻人羽仙。
“幻仙盟传承久远，可有什么法子，能救回走火入魔，堕入邪道之人？哪怕……只是暂时唤醒其一丝清明？”
闻人羽仙闻言，放下茶杯，很干脆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没有。”
见陈谨礼和余笙都看向她，她便继续说道，“走火入魔的本质，是道心崩溃，意志沦丧。”
“所谓心魔，说到底，不过是自身的执念、恐惧、欲望，是自己的一部分，击败了‘理智’的另一部分。”
“被心魔吞噬，意味着这个人在内心深处，已经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的某些根本。”
“可能是责任，是良知，是底线，或者仅仅是对‘正常’的渴望。”
闻人羽仙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一个连自己都放弃的人，神仙都难救，你又如何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