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队长见客人已走,这才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小心翼翼地对陈谨礼道:“小公爷,您看……卑职这就进去通禀?”
“不必。”
陈谨礼抬步便往正厅走去,“直接进去吧。”
“这……”
侍卫队长还想再劝,见陈谨礼神色平静却自有威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正厅的门还开着,里头光线有些暗,但依旧能看清满地狼藉。
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桌被掀翻在地,桌上原本摆放的茶壶、茶杯、果碟摔得粉碎,茶叶和点心溅得到处都是。
水渍洇湿了地上铺着的锦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点心甜腻的气味。
几把椅子也东倒西歪,一片混乱。
六皇子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窗前,身影因愤怒显得有些紧绷。
听到门口又有动静,他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烦躁。
“不是让你滚了吗?!还敢回来?!拖出去!”
引路的侍卫队长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殿下息怒!是……是小公爷和陈夫人来了……”
六皇子身形猛地一顿,倏然转过身来。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真是陈谨礼二人时,脸上怒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愕然,惊喜,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六皇子快步迎了上来,方才那股子属于皇子的凌厉气势顷刻间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陈谨礼熟悉的六殿下。
陈谨礼不由笑了笑,拱手打趣道:“看来殿下还在气头上,那要不……臣下和内子先滚为敬?”
六皇子顿时急了:“哎哟!我的好陈兄!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快坐快坐!”
说着,六皇子连忙上前,一把拽住陈谨礼,生怕让他跑了。
转头又立刻对着还跪在地上的侍卫队长挥了挥手。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叫人进来收拾一下,重新布置茶点。今日之事,管好你的嘴。”
“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侍卫队长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三人,以及满地的碎片。
六皇子看着这狼藉景象,脸上尴尬之色更浓,搓了搓手,苦笑道:“见笑了……稍等片刻,茶水马上送来。”
他亲自扶起两把倒地的椅子,摆正了,拉着陈谨礼和余笙落座,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却有些坐立不安。
很快,便有手脚麻利的侍女低着头快步进来,无声而迅速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又搬来新的茶桌,奉上热茶点心,躬身退下。
待到厅内重新恢复整洁,新沏的茶香袅袅升起,气氛才稍稍缓和。
六皇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似乎在平复心绪。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向陈谨礼,叹了口气:“你们是刚回京吧?遗迹之事,我都听说了,还没来得及去道贺。”
“此番你们力挽狂澜,又得了先贤传承,实乃我龙武之大幸。”
陈谨礼摇了摇头:“殿下过誉了,分内之事罢了。倒是殿下……”
他目光扫过刚刚收拾干净的地面,“不知何事惹得殿下如此动怒?方才那位周郎中,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六皇子闻言,脸上刚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有些翻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何止是不该说……简直大逆不道!”
“你们不是外人,我就不瞒你们了。父皇被小人下毒暗害之事,你们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陈谨礼神色一肃,点了点头:“是,回京后已面见过陛下与太妃娘娘,略知一二。”
“那我便不多说了,直接说事吧。”
六皇子又是一声长叹,“父皇洪福齐天,有太妃亲自出手,龙体已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可这件事……到底还是在朝中传开了。”
“如今百官之中,已是暗流汹涌。表面上自然是同仇敌忾,要求严查凶手,可私下里……人心浮动啊。”
陈谨礼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六皇子继续道:“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此前虽因早年损耗龙气有亏,但经太妃娘娘调理,早已恢复,从未流露出立储之意。”
“如今突然出了这档子事,难免有人会多想……会觉得,是不是父皇的身体其实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好?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讽刺,“这几日,我这府邸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来的官员,林林总总,话里话外,无外乎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来替二哥说好话的。”
六皇子伸出第一根手指,“说二哥军功卓着,在军中威望极高,果敢刚毅,有太祖遗风,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让我这个做弟弟的,要懂得审时度势,早些表明态度,支持二哥。”
“第二种,是来替三哥说项的。”
第二根手指伸出,“说三哥学识渊博,在士林中声誉极佳,若能即位,必能广开言路,施行仁政,缔造文治盛世。劝我不要只顾着兄弟情分,要以国事为重,支持贤能。”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愤怒的神情,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
“而这第三种……”
他咬了咬牙,声音低沉下去,“便是像刚才那个周郎中一样,跑来撩拨我,劝我自己去争一争那太子之位的!”
“说什么二哥虽勇,但失之鲁莽,三哥虽智,但性情疏懒,而我年岁适中,又得太妃娘娘关护,常伴圣驾左右,了解政务,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那意思,是让我早作打算,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朝臣,以备不时之需!”
六皇子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简直是一派胡言!混账至极!”
他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父皇如今还在病中,这些混账东西不想着如何为君分忧,彻查凶手,反倒开始盘算起这些来了!还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就刚才,那个该砍脑袋的家伙,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听着就火大!直接把他骂了出去!”
陈谨礼看着六皇子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以及那毫不作伪的愤慨,心中微微一松。
这位六殿下的反应,倒是与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若是六皇子此刻表现出半分对储位的热衷或暧昧,他反倒要重新审视了。
“殿下息怒。”
陈谨礼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趋炎附势,投机钻营之人,自古有之。陛下骤然抱恙,有人心生妄念,也不足为奇。”
“殿下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已是难得。”
六皇子摇了摇头,苦笑道:“陈兄不必宽慰,我不是傻子,道理自然都懂。”
“我只是觉得此事……实在让人心寒,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