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她的剑道么?”
陈谨礼心中震动。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狂暴如火的剑术背后,是一种一往无前,焚尽一切阻碍的极致意志。
它不像温念卿的快剑那般,追求极致的速度,也不像薛姥姥的剑道那般,蕴含岁月沉淀出的深邃。
它就像一团纯粹的烈火,不容置疑,无法阻拦。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制下,陈谨礼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喘息的空隙。
凰舞的攻势如同海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衔接得浑然天成,让他只能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被动防御之中。
“这可不成……”
陈谨礼心念急转。
琳琅剑骨赋予的精准,让他能跟上对方的速度。
众多剑仙前辈倾囊相授的剑术,让他能勉强招架。
但这终究是拾人牙慧,是在用别人的“形”,去对抗已然成型的“神”。
久守必失,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既然暂时无法以力破巧,也无法以巧破力,何不尝试去理解这“力”与“巧”本身?
一念及此,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格挡和卸力,在确保防御不失的前提下,开始分出一缕心神。
模仿凰舞出剑的角度。
模仿她玉府真气在特定经脉中爆发的节奏。
甚至开始尝试模仿那种烈火燎原般的“势”。
最初只能形似而神远非,挽星剑上偶尔腾起一丝微弱的热意,旋即又被更狂暴的敌方剑气压灭。
这细微的变化,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的凰舞?
她立刻就察觉到了陈谨礼剑招中那一点不自然的,生涩的模仿痕迹。
最初,她以为是对方在重压之下的剑法变形或错漏。
但很快,她就发现并非如此。
“他……在学我?”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凰舞心中炸响,让她那凌厉如火的剑势,都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凝滞。
在如此凶险的对攻之中,分心去做这种事,得要何其强大的心神掌控力?需要何等恐怖的战斗天赋和自信?
可陈谨礼偏偏做了。
做得小心翼翼,偏又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大胆。
以至于很快,他便开始隐约触碰那独特的剑势!
凰舞心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赞叹,有警惕,更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的剑势非但没有因此减弱,反而更加凝聚,更加凌厉,仿佛要用更炽烈的火焰,来检验这块“海绵”的极限。
每一次失败的模仿,每一次险象环生的招架,都化为了宝贵的经验,被他那远超常人的悟性迅速吸收消化。
渐渐地,那生涩感开始褪去。
陈谨礼的剑招依旧是以防御为主,但其中属于凰舞剑道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自然。
终于,他手中的一剑,竟与凰舞的剑路有七八分神似,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凰舞的攻势节奏。
也终于为自己赢得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的喘息之机。
然而就在他感觉自己似乎能稍微跟上凰舞的节奏,压力骤减的时候,一股更深层的不安与困惑,却悄然涌上他的心头。
他能跟上,是因为琳琅剑骨,让他可以精准地复制动作。
他能理解部分发力关窍,是因为众多剑仙前辈倾囊相授,给了他坚实的基础。
可这一切的核心是什么?
是凰舞的剑道。
他就像一面光滑的镜子,能够清晰地映照出对手的一切,甚至能将映照出的影像稍加改动,反射回去。
可镜子本身呢?
镜子自己的光彩在哪里?
身边的每一位剑仙,但凡称得上名号的,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源自本心的剑道。
那自己的呢?
自己如今的剑仙实力,看似不俗,实则驳杂混乱。
自己的根基何在?
是琳琅剑骨的绝对精准?
那是工具,是天赋,但非“道”。
是诸位剑仙前辈倾囊相授的剑术?
那是知识,是积累,是别人“道”的延伸。
将这些工具,天赋,知识,积累运用得出神入化,甚至能临阵模仿对手的剑道,他自诩是个完美的模仿者。
可那终归不是属于他的“道”。
“我自己的剑道……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神。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是像薛姥姥那样?像温念卿那样?还是像此刻面对的凰舞那样?
似乎这一切,他都可以模仿其形,却都无法触及那种源自本心的神韵。
他缺少那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陈谨礼”的神韵。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在凰舞的剑压下,感受到了一种比剑锋更冷的寒意。
那是对自身道路的迷茫,是对“模仿者”身份的隐约不甘,更是对真正“剑仙”境界的渴望。
手中的挽星剑依旧在舞动,防御依旧稳固,却又隐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涩变化。
变得犹豫不决,变得瞻前顾后。
想要挣脱他人的影子,却又好似能想到的一切改变,都有他人的影子。
他这才近乎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一路走来,走到今时今日,沾沾自喜时,似乎已经离真正的“道”越来越远了。
“不好,这家伙的心神有些动荡。”
温念卿立刻察觉到了此事,不由眉头微皱,“越是博学多知,越觉得自己无知,这家伙,终究还是撞上这道难关了……”
无需太多解释,余笙自然明白温念卿的意思。
陈谨礼的情况,她太清楚了。
自打重回仙路,他这一路,走得太急了。
并非是他有意为之,只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逼着他不得不一路狂奔,无暇驻足回望片刻。
长辈们的百般爱护,加上一路奇遇不断,让他被动地接受了太多,学会了太多,多到他已经来不及消化了。
这一切,终究在此刻困住了他,把他拖进了无止境的迷茫之中。
他的情况很不妙,说是半只脚已经落在悬崖之外也不为过。
能过这关,则道心通达。
过不去,只怕是道心受阻,不知何时才能更进一步了。
凰舞的感知何其敏锐?
隔着老远的两人都察觉到了陈谨礼的状态不对,她又岂会察觉不到?
瞧着陈谨礼那一脸茫然之色,她便知道自己今次来对了。
这一关,陈谨礼迟早要过。
与其等到他日,需要与人分胜负定生死时才惊醒,倒不如现在,就狠狠敲碎他的美梦。
她的剑势微微一缓,放任陈谨礼抽身退去,脸上浮起一层刺眼的失望之色。
“这种关头上,要让我看不起你么?”
她沉声质问道,“你的实力要是仅此而已,劝你还是趁早打消和姬临渊作对的念头。”
“这副模样的你,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