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化灭,境界圆满,浑小子果然没让老身失望!”
眼前景象,薛姥姥是越看越欢喜。
梅林幻象褪去一切表象后,灰烬之中,新生出一朵独一无二的梅花。
那梅花无色透明,乃是修士最纯粹本心与道韵的结晶,乃是“本心显化”之相。
对于任何踏入五境的修士而言,那便是无可限量的未来。
先天天骄,生来便受大道赐福,身怀道种伴生。
道种会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道韵。
那是通往六境天关的“钥匙”,亦是越过天关,证道登仙的关窍所在。
天骄之所以是天骄,就因先天道种伴生,登临天关畅通无阻,生来便有通往六境之上的资格。
而这“本心显化”所成之物,即是“后天道种”的雏形,是常人追上天骄脚步的证明!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水镜,盯着那茫茫灰烬的中心,等待着那朵象征“本心显化”的无色梅花破烬而出。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灰烬依旧静静飘落,堆积。
陈谨礼身前,空空如也。
“难道……失败了?”
神照镜那头,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人相信陈谨礼走到这一步,还会有失败一说。
可那本心显化的无色梅花,始终没有半点凝聚之相,灰烬飘洒,仿佛永无止境。
一众长辈诧异的时候,陈谨礼自己所“看”到的幻境,还在继续变化。
那片茫茫灰烬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渐渐遮蔽了一切。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无垠的虚无中,仅有一点微弱的火光,自他心口悄然亮起,照亮了方寸之地。
陈谨礼低头,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支用枯枝点起的简陋火把。
火焰舔舐着黑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脚下似乎有路,前方一片漆黑,唯有风声呜咽。
兴许是又一次侥幸,在观想之余触碰到了通幽入定?
他这样想着,带着满心好奇迈步向前。
第一步踏出,周遭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脚下是坚硬的石板路,火光映照处,左右两旁,是无数沉默矗立的石碑。
陈谨礼怔住了。
他赶忙举着火把凑近,火光摇曳间,石碑上的字迹逐渐清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伸手触碰,石质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甚至能摸到刻痕深处积存的细微尘土。
这里是……陵园。
他前世守了半生的那座烈士陵园!
火光投向更深的黑暗。
一座座坟茔在火光边缘显现,又沉入身后的阴影。
道路尽头处,立着一座格外高大,尚未完工的纪念碑。
碑身已经凿出了大致的轮廓,但表面还是粗糙的毛石,等待最后的打磨与铭刻。
碑前散落着他无比熟悉的工具。
陈谨礼走过去,放下火把,拾起那些“老伙计”,在碑上选了一处空白,将凿子尖端抵在石面上,举起铁锤。
“铛!”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陵园里骤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仿佛能轻而易举的凿穿时光。
一锤,又一锤。
石屑簌簌落下,没有预先描画字样,他的动作却流畅而精准。
他很快想起了这座纪念碑上,本该有的那四个字。
永垂不朽。
那是他前生没能完成的工作,是本该为这座陵园留下的最后一笔。
凿字,描红。
待最后一笔落下,幽暗之中,传来一声短促嘶哑的呼喊,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炸响在灵魂深处。
“全体上刺刀,准备进攻!!!”
如有惊雷劈开混沌,四周无尽的黑暗,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撕开!
灼热的硝烟,混着血腥和焦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谨礼这才察觉,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泥泞的战壕里。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泥水,被炮火熏得焦黑,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沾满泥污的老旧军装。
战壕里挤满了人,都是同样装束的战士。
有的年轻,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如淬火的钢。
有的年长,面容被风霜和硝烟刻满沟壑,沉默如山。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背靠着战壕,身体前倾,刺刀朝上,蓄势待发。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炮火的间隙中清晰可闻。
陈谨礼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外界的喧嚣。
下一刻,冲锋号声撕裂了战场上空凝重的空气,瞬间点燃了战壕里所有沉默的火山!
“同志们,跟我上!!!”
“为了新中国,前进!!!”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无死角地传来,人群争先跃出战壕!
泥土被炮火反复耕耘,翻起黑色的浪潮,子弹如同飞蝗,尖啸着掠过。
身边不断有人中弹倒下,鲜血在泥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但更多的人,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畏惧地向前冲锋!
陈谨礼紧紧跟在人群中,一步也不敢落下。
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偏偏带起一股灼烧般的刺痛。
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怕吗?
怕,很怕。
恐惧无时无刻都在翻涌。
却有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一种无法言喻的“共鸣”,在胸中不断激荡回响。
身后即是大好河山,即是万家灯火。
出于本能的恐惧,在此刻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区区生死,何足道哉!
“杀!!!”
陈谨礼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嘶吼,手上的刺刀仿佛有了生命,刀尖所指,便是心之所向!
队伍怒涛般撞上了敌阵,怒吼与惨叫交织,混作一团。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没有时间思考,战斗的本能支配着身体辗转腾挪。
忽然,在某个感官被血腥与暴力完全充斥的瞬间,周围的一切声音,纷纷消失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一切都归于绝对的寂静。
陈谨礼依旧保持着突刺后的姿势,刺刀还留在前方一个模糊的敌影身上。
他茫然四顾,发现周围所有厮杀的身影,无论是敌是友,都完全静止了下来。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变得模糊,继而消散,化作尘埃。
尘烟散去,只留下一点一点的微光扶摇而起,星星点点汇聚成流,如同倒悬的星河,流淌盘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星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归于安稳,沉于宁静。
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一道清澈如山间清泉,温柔似春日暖阳的歌声。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陈谨礼浑身一震,猛然回首。
身后,战场的景象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
阳光之下,是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地交汇处的金色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