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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的书房里,灯焰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王宁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刚送来的各地奏报,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过,批阅的速度不比平时慢。

王然之歪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账册,时不时报一个数字,王宁之就“嗯”一声,偶尔抬头说一句“这个再压一压”或“那个可以放了”。

马文才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卷书,但他的目光没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书页上方那一片虚空中。

他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事——不是朝政,不是军事,是怎么开口。

他看了王宁之一眼,又看了王然之一眼,把书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他又看了王宁之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王宁之没抬头,但开口了。

“有事?”

马文才把茶碗放下,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酝酿了很久”的郑重:“大哥,我想……调个位置。”

王宁之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王然之也从账册后面探出头来,嘴角带着一丝“有好戏看了”的笑意。

“什么位置?”王宁之问。

“清闲点的。”马文才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不用管太多事,不用见太多人,不用每天批那么多公文……”

王宁之看了他三息,低下头,继续批奏报:“不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马文才噎了一下,不死心,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屈:

“大哥,我五年没怎么好好在家待过了。卿卿今天哭成那样,你也看见了。儿子们都快不认识我了。”

“所以?”

“所以我想多陪陪他们。”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的试探。

王宁之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不行。”

马文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被压迫已久的抗议:“为什么?”

王宁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因为暄和将来要接我的位置。”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他亲生父亲,不一起努力,合适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他有这个猜测,从王宁之开始让暄和接触政务的那天起,就有了。

父亲也曾隐晦地提醒过他,但他没想到,大哥真的这么想,而且这么早就说了出来。

王然之把账册合上,放在旁边,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语气轻快,带着一种“你怎么才反应过来”的了然: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和大哥不会成婚,也不会生孩子。以后我们的一切,都是那几个小子的。所以你也不能逃。”

马文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暄和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想起他坐在书案前写文章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问自己“父亲,你要出征吗”时沉静的眼神。五岁,像大哥一样沉。

“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没想逃。”

“那就别说调清闲位置的话。”王宁之又拿起了笔,低下头。

马文才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那能不能……不调离京城?”

他看着王宁之,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讨价还价,“我怕那些狂蜂浪蝶不要脸的挖我墙角。卿卿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选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心虚的:“单纯。”

王然之“噗”地笑出了声,连忙用账册挡住脸,但肩膀抖得厉害。

马文才瞪了他一眼,王然之假装没看见。

王宁之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淡淡的,若隐若现:“可以。”

马文才松了口气,但他没有就此罢休——人就是这样,得了一寸就想进一尺。

他看着王宁之,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我已经让步了你也让一步”的讨好:“大哥,那休假呢?我五年没休过假了。”

“就想在家好好陪陪卿卿,带儿子们去城外走走,吃吃王妈做的桂花糕,睡睡懒觉……”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王宁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王然之。

王然之把账册从面前拿开,笑容还挂在嘴角,但语气笃定:“做梦。”

马文才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认命。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挣不开,也不想挣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宁之的笔尖继续在纸上划过,王然之重新翻开账册,报了几个数字。

马文才拿起那卷一直没翻过的书,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了,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在想,回去怎么跟卿卿说。

假没请到,位置没调成,倒是被安排了一个监国太子他爹的身份。

他忽然笑了一下,是一种“我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的无奈和心甘情愿。

甚至心中有一丝隐晦的欢喜,从一开始想步入门阀,到想事业爱情双丰收,最后沉溺于幸福美满的家庭氛围。

最后却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权利的巅峰,当然了,这个巅峰是他自己所能达的巅峰。

他可不敢跟大哥二哥两个怪物比。

啧,所以,他得到了,比以前想要的多更多了。

哎呀,没想到,他也是幸运的一人。

嗯,不过不能飘,脸要护好,身材要保持好,绝对不能让卿卿有外心的机会。

马文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忽然笑了一下,脚步轻快了几分。

回到寝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灯还亮着,是床头那盏小灯,火光调得很低,只照亮了榻边一小片地方。

王一诺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睫毛微微垂着,已经睡沉了。

马文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她。

他伸手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塞回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

她没有醒。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起身吹灭了灯,摸黑洗漱,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到她身侧,把她揽进怀里。

她迷迷糊糊地往他胸口拱了拱,又睡过去了。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他说——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马文才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出来,生怕吵醒她,穿衣的时候把袍子拿到外间去套,系腰带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门框,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僵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继续睡。他松了口气。

上朝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今天要早点回来,下朝就跑,谁拦都不好使。

朝堂上,礼官念了一长串新朝的各项事宜,各地奏报、官员任命、祭祀大典——马文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心里盘算:下朝后先去膳房拿一盒桂花糕,卿卿昨天念叨了;然后去御花园摘几枝桂花,她喜欢那个香味;然后回殿陪她用早膳,她肯定还没起。

终于,下朝了。

他第一个转身,袍角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王然之在身后喊了一声“妹夫”,他假装没听见,走得更快了。

王宁之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回到寝殿的时候,王一诺果然还没起。

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在枕上。

听见脚步声,她眯着眼睛看过来,声音哑哑的:“下朝了?”

“嗯。”马文才脱了朝服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醒了?”

“没醒,被你吵醒了。”她声音闷闷的,但嘴角已经开始翘了。

马文才看了她一眼,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负了的委屈:“卿卿,大哥二哥太过分了。”

王一诺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怎么了?”

他开始告状,每个细节都不放过,还掺杂一些他的小情绪。

然后最后总结,“卿卿,我没想逃。我就是想多陪陪你。”

王一诺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蹭。

“我知道。”她说,“大哥二哥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他们就是吃准了你不会逃,才这么欺负你。”

马文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对,他们就是欺负我。”

“太过分了。”

“对,太过分了。”

“要不……”她歪着头想了想,“我帮你骂他们?”

马文才眼睛一亮,凑近了一些:“怎么骂?”

王一诺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偷偷说坏话”的语气:“大哥就是块木头,当了皇帝也是块木头。”

马文才嘴角弯了,接得很快:“对。大哥是木头。”

“二哥更过分。”王一诺继续说,带着一种“越说越来劲”的兴奋,“他就是个笑面虎。嘴上说‘没什么好惊讶的’,心里早就算计好了。咱们儿子还没生出来呢,他就开始打算盘了。”

“对对对。”马文才点头如捣蒜,“二哥最会算计,比大哥还精。”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两位舅哥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声音不大,压得低低的,像两个偷偷做坏事的小孩。

王一诺越说越来劲,马文才越听越解气。

说到最后,王一诺忽然停下来,看着马文才那副终于舒坦了的表情,伸手扯了扯他的脸:“解气了?”

“解气了。”马文才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舒服了?”

“舒服了。”

“那去拿早膳。”王一诺下巴一抬,“我要吃王妈做的。”

“好。”马文才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她,“卿卿。”

“嗯?”

“你说大哥二哥那么精明,会不会知道我们在背后骂他们?”

王一诺想了想,眨眨眼:“知道了又怎样?他们又没证据。”

马文才看着她那副“我早就想好了”的得意模样,笑了,笑得眉眼舒展,推门出去了。

王一诺也笑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在脑海里轻轻叹了一声:“第一,马文才真好哄。”

系统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宿主,不是他好哄。是他愿意被你哄。”

王一诺的手指微微一顿。

系统继续说:“他出征五年,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你以为他看不出来你在顺着他说话?”

“他看出来了。他只是愿意被你哄,就像你愿意听他告状、陪他骂大哥二哥一样。其实,你们都在哄对方开心。”

王一诺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层——发现了。

从他说怕狂蜂浪蝶挖他墙角,说卿卿单纯,说大哥二哥欺负他——哪一句不是在哄她?

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让她忘了他铠甲上那些血、信里那些“没人受伤”、五年里那些她不敢问的日日夜夜。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他睡过的位置,被褥已经凉了,但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

“知道的。”她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系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然后坐起来,穿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传来马文才的脚步声,她看着他拐过弯来,看见她站在窗前,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桂花朝她晃了晃,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两个人隔着回廊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