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雪章的话，让会议室里刚刚燃起的热烈气氛，立即冷却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精神奕奕的老专家身上。
王政挑眉看了过去。
“老钱，你有什么看法，说。”
钱雪章是国内最早接触计算机理论的学者之一，在物理所领着一个团队，一直在尝试复刻毛熊国的电子管计算机。
他对这个领域，有自己的权威和理解。
“王副部长，卢院长。”
钱雪章先是客气的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林振，目光里露出审视和不解。
“林振同志，我承认你在很多领域都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可这台银河，恕我直言，从根子上就走错了路。”
林振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根据我们对国外计算机技术的研究，无论是鹰酱的，还是毛熊的，他们的思路都是制造一个越来越强大的中央处理器。”
钱雪章拿起桌上的方案，指向“大规模并行处理计算集群”的示意图。
“用一个强大的大脑，去处理所有问题。可你的方案，却是反其道而行之，用了上万个弱小的大脑。”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质疑。
“上万个处理器，听起来很厉害。可你想过没有，它们之间怎么通信？数据怎么交换？”
“一个简单的任务，拆分给一万个人去做，光是互相通气、汇总结果，就要浪费多少时间？这中间产生的通信延迟，足以拖垮整个系统！”
“这就像一个军团，将军不下命令，让一万个小兵自己商量着怎么打仗。结果只能是一片混乱，各自为战，最终被敌人逐个击破！”
钱雪章的话，引起了旁边几位同来的老专家的共鸣。
他们都是国内物理学和数学界的泰斗，习惯了苏美那种电子管单体机的思路。
在他们看来，林振这个“多芯片并行协同”的方案，简直是天方夜谭。
“钱所长说的有道理。”
另一位数学家也开口了。
“计算任务的拆分和同步，是一个十分复杂的数学问题。我们现在连一台像样的计算机都没有，怎么去解决这种规模的并行算法？”
“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蛋。”
一时间，会议室里议论纷纷，质疑声此起彼伏。
卢子真急得额头冒汗，他想替林振解释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王政没马上表态，他只是看着林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如何应对。
他相信林振，可他也需要林振拿出足以说服所有人的东西。
面对众人的质疑，林振的脸上没丝毫慌乱。
他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各位前辈的担忧，很有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观点，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通信延迟，确实是并行计算的核心难题。”
“可是，这个问题，并非无解。”
说着，他侧头对身后的耿欣荣说了句什么。
耿欣荣立刻跑了出去，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裹的小东西跑了回来。
林振接过袋子，从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绿色电路板。
电路板的中央，焊接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上面清晰的刻着两个汉字和一行拼音。
“龙芯一号”。
“这是……”
钱雪章凑近了看，满脸疑惑。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密小巧的电子元件。
“这就是我说的弱小的大脑。”
林振将电路板平放在桌上，又从笔筒里拿出几根不同颜色的电线。
“钱所长，您刚才的比喻很形象。一万个小兵自己商量，确实会乱套。”
“可如果，我们给他们建立一个高效的指挥和通信系统呢？”
林振一边说，一边动手。
他将几根电线熟练的连接在电路板的引脚上，另一端接上了一个小小的电源和几个开关。
“我们假设，这是一个最简单的计算任务：一加一等于几。”
“在传统的单体机里，处理器接收指令，从内存里读取一，再读取另一个一，执行加法，然后把结果二存回内存。”
他拨动了一下开关，电路板上一个小小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现在，我们有两个这样的大脑。”
林振又拿出第二块一模一样的电路板，用一根线将它们连接起来。
“我们把任务拆分。第一个大脑负责读取第一个一，第二个大脑负责读取第二个一。”
“它们同时完成读取，然后通过我设计的这条总线，将数据交换给对方。”
他指了指连接两块电路板的那根线。
“这条总线，可以让数据以极高的速度传输。快到什么程度呢？在它们完成一次加法运算的时间里，数据可以在这条总线上跑一个来回。”
“所以，您担心的通信延迟，在足够高的总线速度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钱雪章一瞬不瞬盯着那两块电路板，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可……可它们怎么知道谁该干什么？谁先谁后？谁来指挥？”
“问得好。”
林振笑了。
他拿起一支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我们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将军。我们只需要一套简单、高效的规则。”
“我称之为指令集。”
“每一个处理器，在出厂时，就已经被赋予了理解这套规则的能力。比如，指令A是读取数据，指令b是发送数据，指令c是进行加法运算。”
“我们只需要在任务开始前，给它们下达一连串包含了这些指令的程序，它们就会像最守纪律的士兵一样，一步一步，分毫不差的执行下去。”
林振的语速不快，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他没用任何高深的理论，只是用最简单的“一加一”做例子，现场推演。
他将一个复杂的并行计算问题，拆解成了最底层的硬件逻辑和软件规则。
这是一种彻底的降维打击。
钱雪章和几位老专家听得额头冒汗。
他们感觉自己一辈子建立起来的关于计算机的认知，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点一点的敲碎，然后重组成一个全新的、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这……这怎么可能……”
钱雪章喃喃自语。
“把指挥官的智慧，固化到每一个士兵的本能里？通过一套规则，让一万个士兵像一个人一样思考和战斗？”
这个想法太疯狂，太超前了！
“没什么不可能的。”
林振将这块小小的龙芯一号主板推到钱雪章面前。
“理论再完美，不如亲眼看一次。”
“这块板子，已经实现了我刚才说的所有功能。它虽然简单，但它证明了，这条路，是通的。”
钱雪章颤抖着手，拿起那块电路板。
他看着上面比头发丝还细的电路，看着那枚小小的、却蕴含着无穷智慧的芯片，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一块电路板，而是未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把电路板放回桌上。
他对着林振，郑重的、深深的鞠了一躬。
“林总师，我为我刚才的无知道歉。”
“今天，你给我上了一课。”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了。
王政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
他又做对了！
“好！思想统一了，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王政大手一挥，打破了沉默。
“林振，你接着说，要造出这台银河，我们还需要做什么？”
林振点点头，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他拿起桌上那份预算清单，递给了王政。
“王副部长，理念虽然通过了，但是要把它变成现实，我们还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
“这份清单上，几乎所有的东西，我们现在，都没有。”
王政接过清单，目光扫过。
“缺什么，我们就造什么！”
林振却摇了摇头。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缺的不是一两样东西。”
他走到会议室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六个标题。
一、核心运算节点（cpU）
二、高速数据总线（通信）
三、高速随机存取存储器（内存）
四、大容量外部存储（外存）
五、人机交互系统（输入/输出）
六、散热与环境控制系统（冷却）
他每写完一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当六个标题全部写完，林振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大佬和专家。
“这是一份包含六大缺失子系统的恐怖任务清单。”
“我们，要从零开始，把它们全部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