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在嶙峋黑礁上的声响,沉闷得像是一声声压在胸口的重锤。
这里是马来国东南部一处极度偏僻隐秘的天然海湾。
外海的狂风巨浪被两座如同蟹螯般合抱的珊瑚礁崖死死挡在外面,使得湾内的水面泛着一种诡异的黏稠与死寂。
湿热的海风裹挟着热带红树林腐烂枝叶的酸臭,以及海滩底层泛上来的腥咸泥浆味,在夜色中凝结成一层化不开的蒸气。
沿着海湾内侧蜿蜒泥泞的沙滩,散落着十几栋用粗大红木和生锈波纹铁皮勉强拼凑起来的吊脚楼。
几座木头栈桥歪歪斜斜地扎进漆黑的海水里,缆桩上系着三两艘吃水极深的改装铁壳快艇。
巡逻的看守全都赤着精瘦的膀子,下身裹着肮脏的纱笼,手里端着枪机磨得发亮的步枪,嘴里嚼着槟榔,一边咒骂着恼人的蚊虫,一边把鲜红如血的唾沫吐进海水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渔村或者货运码头,而是一处深藏在热带雨林与海潮夹缝里的走私巢穴。
卡车在穿过两道拉着带刺铁丝网的木栅栏后,引擎发出几声粗重的喘息,终于在最里面一栋两层高的吊脚木楼前停了下来。
车轮碾过泥泞,溅起半尺高的黑水。
刀疤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军靴踩在湿软的烂泥地上,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他抬手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汗湿衣领,眉角那道凶狠的刀疤在木楼廊檐下昏黄的马灯照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有在外头多作逗留,甚至没去理会那些朝他打招呼的巡逻喽啰,径直迈开大步,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尽头的房间敞着门,两扇百叶窗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临窗的长条木桌上点着一盏防风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着。
屋顶那台三叶铁吊扇慢吞吞地转着,发出轴承干涩的咔哒声,带下来的风不仅没有半点凉意,反而卷动着浓烈刺鼻的雪茄烟草味与烈酒气味。
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皮肤黝黑干瘪,剃着贴头皮的青茬短发,身上穿一件浆洗得发硬的旧军装衬衫,右边袖管空荡荡的,在肘部打了个死结,只剩下一只布满老茧与黑斑的左手,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一柄用鲨鱼皮包裹刀鞘的短刀。
此人正是这处海湾据点的真正话事人生番,也是在整片南洋水道上都挂着凶名的海匪头目。
“回来了。”生番连头都没抬,左手握着刀柄,拇指轻轻一推,刀刃便弹出一寸,在灯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冷光。
“老大,事情办妥了。”刀疤脸上的凶横戾气在进门的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腰杆甚至微微弓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长桌前,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面上,“送过去的十二个货,吴麻子那边都收了。这是结回来的钱,一共一万两千美金,您过目。”
生番手中的短刀咔嗒一声合上。
他那只独手抓起桌上的钞票,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根本没有解开橡皮筋去细数,只是用大拇指顺着钞票边缘随意拨动了一下,发出一串清脆的唰唰声。
“吴麻子那边,向来挑剔得很。他既然点了头收了货,说明李师傅的眼光确实不错。”生番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铁片在砂纸上刮擦。他随手将那沓美金解开,从中抽出了大约十来张,整齐地推到了刀疤面前,“拿着。”
刀疤低头一看,是整整一千块绿油油的美钞。
“老大,这……这规矩不是……”刀疤眼神一亮,喉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往常跑一趟腿,撑死了也就百来块的赏钱,这一千块美金在如今的南洋,已经足够让寻常人在城里舒舒服服过上一整年。
“给你就拿着。”生番抬起那双泛着浑浊黄光的三角眼,冷冷地盯着刀疤,“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差不了你的好处。但丑话我也说在前面,事情必须干得干干净净,谁要是敢走漏了风声,把水警或者官家招来,我就把他绑在缆桩上,等涨潮的时候活活淹死喂鱼。”
“老大您放心!我刀疤这条命是您给的,规矩我懂!”刀疤一把抓起那一千美金,死死攥在手心里,脸上的横肉都在兴奋地抖动。
就在这时,门外木质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连带着整栋吊脚楼的木板都在乱晃。
一个赤着双脚、浑身湿漉漉的小弟连门都没敲就撞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喊道:“老大!刀疤哥!外头……外头来船了!是癞子九那艘船靠岸了,送来了一批新货,您要不要亲自过去看看?”
生番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将桌上的美金随手扫进抽屉,站起身来:“这么快?癞子九不是说这趟去缅国那边收货,要多几天吗?走,去码头看看。”
木楼外茂密的红树林树冠深处,一只通体灰黑、毫不起眼的麻雀正悄无声息地缩在粗壮的气生根之间。
借着重重叠叠的宽大叶片遮挡,麻雀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生番和刀疤等人走出木楼的背影。
刚才麻雀一路尾随卡车时,沈凌峰不仅彻底摸清了这处匪徒据点的底细,还顺便查探了芥子空间里的情况。
此时,五师叔洪玄明正静静悬浮在空间当中。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好在有空间能量不断温养,他脸上那层死灰之气已经渐渐褪去,只是体内元气依旧亏空的厉害。
在望气术的视野中,洪玄明头顶那团原本快要磨灭的微弱白色“生气”团,总算是稳固住了,不再继续消散。
在他身旁不远处,还有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
他们是沈凌峰破除“蚀魂夺运阵”时顺手救下的祭品,虽然也被陈观海的邪阵抽走了大量气运,至今昏迷不醒,但好在待在阵中的时间还不长,底子没被彻底抽空。
经过这一个多小时的调养,四个人的脸色不再像死人那样惨白,渐渐浮现出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体内的生机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沈凌峰能清楚地感应到,再过不久,他们就能彻底恢复过来。
不过,这种硬生生从鬼门关抢人的逆天手段,代价实在不小。
短短一个多小时的工夫,为了吊住这五个人的性命并替他们修补生机,空间中的能量已经足足消耗掉了“千参之气”(等同于将一千根普通园参蕴养到百年老参所需要的能量)!
这些耗费的能量里,足有六成全被五师叔洪玄明那具破败的身躯给吞了进去。
可即便吸收了这么多精纯能量,也仅仅是勉强稳住了老人的生机和神魂,让他那团微弱的“生气”不再溃散。
五师叔的身体亏空得实在太厉害了。
沈凌峰暗暗估算,要想彻底拔除五师叔体内的阴煞、唤醒他的三魂七魄,让他能开口说话、像个常人一样下地走路,至少还得在芥子空间里温养整整一天一夜。
而且后续需要的空间能量,保守估计还得是已经消耗的五倍以上。
这样恐怖的消耗,换作寻常玄门修士,倾家荡产也根本负担不起。即便是沈凌峰,也得付出芥子空间缩小数十立方的沉重代价。
但在沈凌峰眼里,只要能把五师叔从鬼门关拉回来,消耗再多能量都无所谓,哪怕让芥子空间缩小一半,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陈观海施加在五师叔身上的每一道锁链,抽走的每一缕气运,往后他都会连本带利,千百倍地向对方亲手讨回来!
收回心神,沈凌峰的神识重新落在了红树林中的麻雀分身上。
此时,码头方向传来了沉闷刺耳的柴油机轰鸣声。
只见一艘长约三十来米的大型单桅拖网渔船,正缓缓熄灭了船头的探照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像一条漆黑的深海巨兽,无声地滑靠在摇晃的木质栈桥旁。
船还没停稳,船头就抛下了粗大的麻绳。
两个守在栈桥上的海湾看守熟练地接住绳子,在木桩上挽了两个死结。
紧接着,沉重的跳板被砰的一声架在了栈桥上。
船舱的铁门被猛地推开,走出来一个满嘴黄牙、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圈的干瘦中年人。
他赤着脚,手里拎着一根带刺的皮鞭,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味与烟草味,正是这艘偷渡渔船的船老大癞子九。
“生番哥!刀疤哥!”癞子九踩着跳板快步走下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纹,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南洋烟递了过去,“这趟风浪大,水警的巡逻艇又咬得死,兄弟我可是绕了一大圈,差点把船开到暗礁上,这才把这批货全须全全地给您送过来了!”
生番没有接他的烟,只是斜眼看着那黑洞洞的船舱,语气冰冷:“少废话。货呢?拉出来看看。”
“得嘞!都在暗舱里待着呢!”
癞子九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阴狠凶残,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在甲板上的铁皮通气口上,发出啪的一声刺耳爆响!
“都死绝了没有?!没死的给老子滚出来!动作慢的,老子直接把你扔下去喂鲨鱼!”
随着癞子九这一声如同厉鬼般的咆哮,渔船中段那块原本用废弃渔网和烂帆布遮盖着的暗舱铁盖板,被几个赤膊的水手合力掀了开来。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汗臭、排泄物腐败的酸臭以及浓烈呕吐物气味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气浪,如同决堤的毒烟一般,从暗舱口疯狂地向外喷涌而出!
那气味极其浓烈,就连站在栈桥上习惯了海风腥臭的看守们,都忍不住皱起眉头,纷纷抬手掩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
紧接着,在水手们毫不留情的皮鞭抽打和棍棒驱赶下,一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身影,开始颤颤巍巍、手脚并用地从狭窄逼仄的铁梯上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