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电梯发出刺耳的轰鸣,缓缓上升。
那股来自d区的,混合着绝望与腐烂的恶臭,被厚重的合金门一点点隔绝、稀释,最终消散无踪。
江辰背对着电梯门,看着自己在那光滑如镜的金属墙壁上的倒影。
一张属于“李远”的,苍白、偏执、带着神经质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胸膛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却与下去时,截然不同。
下去时,是为探寻未知而跳。
回来时,是为承载希望而跳。
孤狼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像两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等我。”
这两个字,是他用唇语许下的誓言。
一个字,千钧重。
叮!
电梯到达-200米,A级实验室。
门一打开,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营养液的甜腥气味扑面而来。
与d区的地狱恶臭相比,这里的味道,竟显得有些“清新”。
看守电梯的护卫,看到江辰出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个疯子,是真的敢去那个连他们都不愿意多待一秒的地方搞“实验”。
江辰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穿过一排排巨大的培养仓,回到了自己的3号实验区。
他坐下,却没有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他闭上眼,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已经见到了孤狼,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建立有效的联系,并制定逃生计划。
孤狼的状态很差,被铁链穿透琵琶骨,行动力几乎为零。
想要让他从内部响应,就必须先为他提供挣脱束缚的工具,和一张,能指引他走出地狱的地图。
工具,暂时没有办法。
但地图……
江辰睁开眼,目光穿过层层阻碍,投向了实验室最深处,那个通往中枢控制室的通道。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李远博士?”
中枢控制室外的值班员,看到他过来,立刻站了起来。
“我要进去。”江辰的语气不容商量。
“可是,博士有规定,这里需要双重授权……”
“那就把他叫来。”江辰打断了他,“或者,你现在就通知他,因为你的愚蠢,我那个关于‘环境压力诱导基因变异’的伟大实验,从第一步开始,就缺少最基础的结构数据支撑,即将宣告失败。”
值班员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技术员,哪里担得起这个责任。
“不,不用了!您请进,我……我立刻为您开放临时访问权限!”
江辰的目的达到了。
他再一次,走进了那个悬浮着巨大数据光球的,基地“大脑”。
他没有去碰那个连接着“阎王”的神秘数据流。
他的目标,是整个基地的,建筑结构数据库。
他走到辅助控制台前,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申:‘伊甸园’整体结构模型……】
【权限不足。】
果然,最核心的地图,被最高等级的加密协议锁死了。
江辰并不意外。
他立刻转换思路。
既然无法获得完整的“成品”,那就自己动手,把“零件”拼凑起来!
【申:A区、b区、c区,消防管道分布图。】
【权限通过。】
【申:全区域,高压电力线路布局图。】
【权限通过。】
【申:d区,独立维生系统及排污管道走向图。】
【权限通过。】
一份份看似毫不相干,权限等级也相对较低的工程图纸,被他调取出来。
消防管道,意味着紧急通道和通风口的位置。
电力线路,意味着监控系统和门禁系统的能源中枢。
而d区的排污管道……那或许会是,最后一条,通往地面的,生命之路!
数据光球,在他面前疯狂闪烁。
江辰的大脑,此刻就是一台运算能力超越神威太湖之光的生物计算机。
他将这些破碎的,独立的“零件”,在自己的脑海中,飞速地进行着三维建模、拼接、重组……
一个完整的,无比精确的,包含了所有通道、暗门、监控死角、守卫换班路线的,地下堡垒的3d模型,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成型!
他甚至找到了d区那个特殊牢房的结构弱点。
那面钉着孤狼的墙壁背后,竟然是一条废弃的,用来输送实验废料的垂直管道!
江辰默默记下了所有信息,然后,删除了自己的一切访问记录。
他走出中枢控制室,脸上,是那种解开了难题后的,满足的狂热。
值班员看着他的背影,长长松了一口气,浑然不知,这座堡垒最深层的秘密,刚刚已经被这个疯子,偷走了。
回到实验区,江辰开始准备第二件东西。
“隐形”的信使。
他从药品柜里,取出了几种最常见的,用于细胞染色的化学试剂。
酚酞、稀释的氢氧化钠、乙醇……
他以一种外人完全看不懂的比例,将它们进行混合,提纯,最终,得到了一小瓶,无色透明,没有任何气味的液体。
这是最简单的化学戏法。
用这种液体写下的字,在干燥后会完全消失。
而只需要一点点,含有弱酸性的物质,比如……汗液,或者唾液,就能让字迹,重新显现为,淡红色。
他做完这一切,天衣无缝。
最后,是载体。
他从实验台上,拿起一张记录着一组错误基因序列的,废弃的数据打印纸。
他将它揉成一团,又展开,让它看起来,就像一张真正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然后,他用一根最细的金属探针,蘸着那瓶透明的液体,开始在这张废纸的背面,飞快地,绘制起来。
他的动作,精准而又稳定。
那不是在画画,那是在,赋予希望。
复杂的基地结构图,在他的笔下,被简化成最清晰的线条和标记。
电力中枢,用一个闪电符号代替。
监控盲区,用一个叉号标记。
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时间,被他精准地标注出来。
最后,他在孤狼牢房的那面墙上,画了一个重点标注的圆圈,旁边,写下了一个字。
“通。”
做完这一切,他将纸条,再次揉成一团,不经意地,塞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二天。
当那辆熟悉的,属于“清洁工”的运输车,再次出现在A级实验室时,江辰,也准时地,走了过去。
这一次,一个江辰意料之中的人,也出现在了那里。
安全主管,“黑石”。
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那双充满了怨毒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辰,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那天的屈辱,他可没忘。
他今天来,就是要看看,这个姓“李”的疯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李远博士。”
“黑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又来检查你的‘纯净分子’了?”
江辰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对着那个沉默的“清洁工”,用下巴点了点。
“开始吧。”
“清洁工”依旧麻木,一桶桶地,往下搬运着营养液。
江辰蹲下身,开始了他那套,在外人看来,无比专业,也无比神经质的“检查”流程。
“黑石”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地锁定着江辰的每一根手指。
他就不信,这个家伙,真的只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实验数据”!
一桶……
五桶……
十桶……
江辰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甚至能感觉到,“黑石”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怀疑的视线。
但他不在乎。
他的表演,必须完美。
当“清洁工”将第十七个容器,放到他面前时,江辰知道,机会来了。
这是按照d区的牢房编号,进行排序的。
十七号,就是孤狼的牢房。
江辰拿起光谱扫描仪,对着容器,扫了一遍。
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不对。”
他伸出手,在容器的底部,用力地,摸了一下。
“这里,怎么会有油渍?”
他将手指,举到眼前,上面,果然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的污迹。
那是他刚刚从自己口袋里,不经意间蹭上去的,一点润滑油。
“黑石”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也走了过来,死死地盯着江辰的手指。
“搞什么鬼?”
“我问你!”江辰猛地站起身,将那根沾着油污的手指,几乎戳到了“黑石”的鼻子上,脸上,是歇斯底里的愤怒!
“这就是你的安保工作?!让这些被污染的垃圾,送到我的实验场里去?!”
“你知不知道,这零点零一毫克的有机物,会毁掉我全部的模型!!”
他咆哮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团,揉皱的废纸。
他用那张废纸,狠狠地,擦拭着容器底部的“油污”,仿佛在擦拭什么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黑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给吼得一愣。
他看着江辰用那张废纸,擦完了油污,然后,顺手,就将那张“肮脏”的纸,死死地,贴在了容器的底部。
“这桶!隔离!销毁!”
江辰指着那桶营养液,对着旁边的研究员命令道。
“不!”
他又突然改了主意,脸上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不,不能销毁。这么好的‘污染源’,应该送下去。我要看看,它到底能诱导出,多么美妙的,‘变异’!”
他转头,看向“黑石”,眼神里的疯狂,让这个前雇佣兵,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你,亲自,派人,把它,送到十七号牢房。”
“我要最精确的数据。”
“听懂了吗?我的,安全主管先生?”
说完,他把“李远”的傲慢与不屑,演绎到了极致。
他拍了拍“黑石”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石”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被这个疯子,当众羞辱了。
他看着那个底部贴着一张废纸的容器,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但他,却不敢违抗。
因为,这是“博士”的艺术家,下达的,“实验指令”。
运输车,载着所有的营养液,缓缓驶入了通往地底的货运电梯。
江辰站在远处,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
但在那冰冷的面具下,他的心脏,却和地狱深处,另一颗不屈的心脏,开始了,同频率的,跳动。
牢房里。
孤狼听到了熟悉的,送餐口打开的声音。
一桶营养液,被粗暴地,塞了进来。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容器底部,那张,不起眼的,皱巴巴的废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