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能量缺口的瞬间，世界被彻底颠覆。
声音首先消失。并非寂静，而是被一种超越听觉范畴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锐嘶鸣和沉闷轰鸣所取代。那嘶鸣像是亿万玻璃碎片在颅腔内刮擦，那轰鸣则如同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胸口，每一次“心跳”都是毁灭的鼓点。
视线随之扭曲、破碎。不再是单纯的黑暗或光亮，而是无数种无法形容的色彩——像是打翻了轮回的染缸，猩红、暗紫、惨绿、浊黄……交织、旋转、撕裂又重组，形成令人作呕的、不断变幻的抽象图案。空间失去了意义，上下左右前后皆不存在，只有无尽的、狂暴的、将一切物质与意识都往深处拖拽的涡流。
张大凡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由纯粹混乱和毁灭构成的搅拌机。
他拼尽所有意志维持的灰白护罩，在进入这里的第一个刹那，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护罩表面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波动，仿佛被无数无形的、贪婪的嘴巴啃噬着，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这不仅仅是能量的冲击。
那些飞旋的“流光”，靠近了才看清，是高度浓缩的魔气、破碎的空间碎片、禁制崩坏产生的法则乱流，甚至夹杂着被卷入其中、哀嚎着湮灭的魔物残魂！它们如同亿万把淬毒的微缩刀刃，疯狂地切割、侵蚀着护罩，每一次划过，都不仅在消耗能量，更是在张大凡的神识上留下灼痛的痕迹！
他闷哼一声，七窍中再次溢出鲜血，识海如同被投入烧红烙铁，剧痛几乎要摧毁他最后的清明。他只能凭借本能，疯狂压榨着经脉中每一丝残存的混沌真元，沟通着魔莲传递来的清凉力量，死死支撑着这艘在风暴中即将解体的破船。
怀中的罗刹魅与胡瑶，以及被他真元勉强牵引的阿箐，如同狂风中的三片落叶，随时可能被甩出护罩，坠入万劫不复的乱流深处。
就在灰白护罩光芒黯淡到极致、边缘开始出现蛛网般裂痕、眼看就要彻底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被张大凡揽住、气息微弱如游丝的罗刹魅，身体猛地绷紧！
她那双紧闭的紫眸骤然睁开！眸中已无平日的妖异神采，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以及空洞深处点燃的、最后的决绝火焰。
她没有去看张大凡，也没有去看周围致命的乱流。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护罩，落在了自己那只不知何时抬起、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弱紫黑色光芒的右手上。
那截森白的指骨，悄然浮现，悬浮在她掌心之上。
这一次，它没有散发出之前那种震慑外敌的苍茫威压。相反，所有的力量都被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内收敛、压缩！
“嗡……”
一声轻微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颤鸣响起。
一层极薄、近乎透明、却散发着“终结”与“隔绝”意味的紫黑色光膜，以指骨为中心，如同水银般迅速流淌开来，精准地贴合在即将破碎的灰白护罩内侧！
这层光膜出现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些疯狂切割侵蚀护罩的能量乱流，在接触到这层薄薄的光膜时，竟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其狂暴的“锋锐”特性被大幅削弱、中和！虽然冲击力依旧存在，但对护罩本体的破坏速度，骤然减缓！
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终于撑起了一把虽然残破、却至关重要的伞！
然而，这柄“伞”的代价，是罗刹魅的生命力。
她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原本只是肩胛处的乌黑诅咒，如同被注入了活力，开始沿着她的经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更多的黑色血液从她眼角、嘴角、耳中渗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黑烟逸散出来。
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那抹决绝的火焰如同燃尽的余烬，彻底熄灭。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生命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罗刹！”张大凡心中剧震，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他只能将这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感激与痛楚，狠狠压在心底，借助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将护罩稳定在一个岌岌可危的平衡点上，顺着乱流的撕扯方向，拼命向前！
不知在混沌与毁灭中挣扎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永恒。
终于！
在视野尽头那片疯狂旋转、令人晕眩的混乱色块中，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光。
那不是能量爆发的刺目光芒，也不是魔气翻涌的幽暗光泽，而是一种稳定的、灰蒙蒙的、属于正常（或者说，深渊意义上的正常）空间的基础光亮！
出口！
希望就在眼前！
张大凡精神一振，几乎枯竭的力量仿佛又涌出了一丝，操控着护罩，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奋力向着那点光亮冲去！
然而，深渊似乎并不愿意轻易放走这些闯入又逃离的蝼蚁。
就在通道尽头，光亮与混乱的交界处，因内外能量压差和通道结构的不稳定，大量逸散的魔气与破碎的空间碎片相互纠缠、压缩，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如同黑洞般的暗影漩涡！它像一道狰狞的闸门，死死堵住了最后的生路！漩涡中心散发出的吸扯力和毁灭气息，比通道内的乱流更胜一筹！
强行撞上去，下场只会是护罩彻底破碎，四人被漩涡吞噬、碾碎！
怎么办？！
张大凡瞳孔紧缩，大脑疯狂运转，计算着所有可能的角度和方式，却发现任何一种硬闯都无异于自杀！绝望再次如同冰水浇头。
就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准备赌上所有引爆混沌真元拼死一搏的瞬间——
他怀中，另一个一直昏迷的身影，产生了微弱的反应。
胡瑶。
她那紧握着已彻底碎裂、失去所有灵光的星盘残片的右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因为靠近了空间紊乱的边界？还是感应到了那熟悉的、属于星辰轨迹（尽管是混乱的）的波动？
无人得知。
只见一点微弱得如同夏夜萤火、却异常纯粹、温暖的星辉，自她纤细的指尖悄然溢出。
这星辉是如此的渺小，在这狂暴的能量通道中，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但它出现的位置，却妙到毫巅！
它没有射向漩涡中心，也没有试图去对抗那强大的吸力。它如同拥有自己的灵性，轻飘飘地、精准地，落在了暗影漩涡边缘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能量流转却隐隐带着一丝不协调、一丝滞涩的微小节点之上！
就像一根针，轻轻点在了气球最薄弱的点上。
那一点星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为迷途的船只指明了唯一可能通过的危险航路！
没有时间思考这奇迹般的指引从何而来！
“就是那里！”
张大凡福至心灵，爆发出最后的潜力，操控着双层护罩，不再试图对抗漩涡的吸力，而是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冲浪者，顺着吸力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星辉标记的节点外侧，猛地滑了过去！
与漩涡那毁灭性的核心能量，几乎是擦肩而过！
也就在四人身影脱离通道、冲入那片稳定光亮的下一刹那——
轰隆隆隆——！！！！
身后，失去了支撑的能量缺口，连同那个暗影漩涡，因结构彻底崩溃，引发了惊天动地的殉爆！
比祭坛崩塌时更加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挣脱束缚的灭世巨兽，咆哮着从通道内喷涌而出，狠狠撞在了刚刚脱离险境、护罩已然脆弱不堪的四人背上！
咔嚓——砰！！！
灰白与紫黑交织的双层护罩，在这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冲击下，终于走到了尽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瞬间爆碎成漫天光点，彻底消散！
“噗——！”
张大凡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砸在后心，仿佛整个脊柱都被瞬间震碎！眼前一黑，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口中狂喷而出，其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陷入了半模糊的浑噩状态。
唯一的执念，让他死死攥紧右手中的清心魔莲，左臂依旧机械般地紧紧揽住罗刹魅和胡瑶，连带着真元牵引的阿箐，四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残破玩偶，彻底脱离了祭坛的范围，向着下方那无尽深邃、黑暗的深渊，无力地坠落下去。
在他们身后，祭坛最终湮灭形成的巨大猩红闪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死寂的深渊一角，随即如同燃尽的篝火，迅速被更浓重的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坠。
失重的感觉包裹着全身，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带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冷风。
剧痛、疲惫、神魂的创伤……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张大凡即将沉寂的意识。他知道，如果就这样昏过去，或许就再也醒不来了。
“不……还不能……”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强行从半昏迷状态中挣脱出一丝清明。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向怀中。
林潇然依旧安静地沉眠着，但脸上那萦绕不散的黑气，似乎因为离开了祭坛环境而不再加剧，却也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魔莲！
他猛地想起自己拼死夺取的目标。
右手传来冰凉而坚实的触感，清心魔莲依旧完好地被他紧握着，莲心那点金色光晕微弱却坚定地旋转着，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清净气息。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可控的力气，从那晶莹的莲台之上，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片花瓣。
花瓣脱离本体的瞬间，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散发出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净化之意，莹白的光芒照亮了张大凡苍白而染血的脸庞。
他艰难地移动手臂，将这片承载着希望的花瓣，轻轻送入了林潇然微张的、苍白干涸的唇间。
没有吞咽的动作。
花瓣在触及她唇瓣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泓温润清澈、散发着淡淡莲香的流光，主动渗入其中，流向她的四肢百骸，涌向她受创的神魂核心。
奇迹，在这一刻悄然发生。
林潇然脸上、以及透过肌肤隐约可见的、那如同附骨之疽般深沉顽固的黑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化、消退！
就仿佛春日暖阳下的残雪，遇到了真正的克星。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令张大凡忧心如焚的诅咒黑气，便已消散了大半！虽然并未完全根除，依旧有些许极淡的黑线萦绕在眉心，但她的脸色，却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红润，原本微弱的、时而中断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有力起来！
她依旧没有苏醒，但任谁都能看出，她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那沉睡的面容，安详得如同初生的婴儿。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看着林潇然显着的好转，感受着怀中大部分魔莲传来的清凉与生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悲痛、无尽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慰藉与希望的复杂情绪，如同暖流，涌遍了张大凡几乎冻僵的身心。
这希望，是由阿箐的符箓、罗刹魅的牺牲、胡瑶的星辉、他自己的鲜血，以及无数险死还生的挣扎，共同浇灌而成的。
值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四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巨大的冲击力从身下传来，张大凡最后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散掉，眼前彻底一黑，险些直接昏死过去。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已经碎裂，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奢侈。
他们着陆了。
不知在黑暗中坠落了多久，终于落在了一片坚硬、冰冷、布满不规则裂纹的暗红色魔岩之上。
他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神识如同重伤的爬虫，艰难地、缓慢地向四周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