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倒计时,在每一寸震颤的祭坛岩壁上敲响。
十息。
张大凡的耳中嗡嗡作响,那是血液奔流与神魂震荡混合的余音。他半跪在龟裂的祭坛边缘,右手死死攥着那株清心魔莲,冰凉的茎秆几乎要嵌入掌骨。左手则紧紧揽着罗刹魅冰冷瘫软的身体,她的紫袍已被暗红的血和焦黑的灼痕浸透,肩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不祥的乌黑诅咒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虽被魔莲清辉暂时压制,却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
他试图去扶起旁边昏迷的胡瑶,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后背那片彻底炸开的伤口便传来撕裂神魂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是不断闪烁、扭曲的血红色光晕——那是祭坛自毁禁制全面启动的征兆。
“十息……只有十息……”阿箐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她扶着几乎要裂开的额头,踉跄着试图站稳。神识透支的剧痛让她眼前景物重叠,但她还是死死盯着祭坛东侧那片愈发狂暴、如同暗红色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能量乱流。“出口……在那里……但被彻底封死了!”
九息。
祭坛的震颤不再是晃动,而是变成了濒死巨兽最后的痉挛。脚下坚硬的、铭刻着古老纹路的岩石如同酥脆的饼干般寸寸碎裂,向上翻卷,又被无形的力量碾为齑粉。那些亮起的猩红纹路此刻已完全连接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法,如同无数血管虬结在一起,搏动着,散发出太阳般刺目欲盲的血色光芒。光芒所及之处,空气被点燃,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硫磺与焦糊的毁灭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
空间结构正在加速崩解。祭坛边缘,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缝不断闪现、蔓延,如同摔碎的琉璃上的纹路,透出其后令人心悸的虚无。隐约能听到从裂缝另一端传来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虚空风暴的嘶吼。
八息。
盘踞在祭坛中央的【祭坛守护者】发出了不甘而暴怒的咆哮。它那颗凝聚了自身全部魔元、本源乃至部分生命力的黑暗能量球被张大凡侥幸扛下,虽未直接命中,但爆炸的余波和魔莲清辉的反冲也让它遭受重创。它残缺的前爪拄着地面,暗红色的火焰眸子死死盯着被净化光环笼罩的张大凡一行人,尤其是他手中那株散发着让它极度厌恶却又隐含一丝畏惧的清净之力的魔莲。
魔物对于毁灭的感知更为直接。它清楚感知到脚下祭坛积蓄的能量即将达到毁灭的临界点,那是连它也无法幸免的终末。但它被赋予的守护使命,以及对夺取圣物之人的滔天恨意,让它即便在最后时刻,也不愿放弃攻击。
它张开巨口,喉咙深处残余的魔气再次汇聚,虽然远不及先前那颗黑暗能量球凝练,却依旧散发着腐蚀神魂的恶念,化作数道漆黑的闪电,狠狠劈向净化光环!
七息。
就在那数道魔气闪电即将触及光环的刹那——
嗡!
张大凡手中,那株清心魔莲仿佛受到了挑衅,亦或是感知到持有者及周围环境那浓郁到极致的毁灭与邪恶气息,莲心处那点原本就急速旋转的金色光晕,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不再是温和的清辉,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净化光柱,以魔莲为中心,冲天而起!
光柱并非直射,而是在达到数丈高度后,如同水幕般向四周泼洒、垂落,形成一个更加凝实、更加庞大的莹白色光罩,将张大凡、罗刹魅、胡瑶以及挣扎靠近的阿箐全部笼罩在内。
这光罩表面,不再是简单的清辉流淌,而是浮现出无数细密、玄奥、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流转、组合,散发出一种亘古、神圣、不容亵渎的威严气息。
那几道袭来的魔气闪电撞在光罩之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如同冰雪投入熔炉,瞬间消弭于无形。
不仅如此!
净化光罩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莹白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光芒所过之处,翻涌的魔气如同被投入烈阳下的薄雾,发出“嗤嗤”的哀鸣,迅速消散。那些原本在光环外围逡巡、蠢蠢欲动的低阶魔物,被这强化了数倍的净化清辉扫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便如同被点燃的枯草,在刺目的白光中化作缕缕青烟,彻底湮灭!
就连那头强大的【祭坛守护者】,被这强烈的净化之光近距离照射,它体表那层坚硬的、魔气缭绕的石质皮肤也发出了“咔嚓”的细微开裂声,暗红色的眸子中火焰剧烈跳动,流露出明显的痛苦之色。它那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口中酝酿的后续攻击也被强行打断!
清心魔莲,这件诞生于极致污秽却蕴含极致清净的天地奇物,在感受到终极的毁灭与邪恶威胁时,终于展现出了它身为圣物的真正威能!
六息。
“这……这是……”阿箐震撼地看着周围那凝实的光罩,以及光罩外如同阳春融雪般溃散的魔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她能感觉到,光罩内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毁灭能量和魔气侵蚀都被大幅削弱,甚至连神识受到的压制都减轻了些许。
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丝喘息之机!
张大凡同样感受到了魔莲的变化。那股浩瀚而精纯的清净之力不再只是被动地修复他的伤势、补充他的真元,而是变得更加主动,甚至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它如同温暖的泉水,洗涤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抚慰着他受创的神魂,后背那恐怖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流血被止住,甚至有一些细小的肉芽在清辉滋养下开始蠕动、生长。
他怀中的罗刹魅,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肩头诅咒蔓延的速度被彻底遏制,虽然并未消退,但也不再恶化。旁边昏迷的胡瑶,苍白的脸颊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
希望,如同黑暗深渊中骤然点亮的一盏明灯,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然而,这希望的光芒,并无法阻止祭坛最终的毁灭进程。
五息。
祭坛的崩坏进入了最后的疯狂!
“轰隆隆——!!!”
巨大的、如同山峦倾塌般的轰鸣从祭坛基座下方传来!整个祭坛不再是震颤,而是开始倾斜!大片大片的岩层剥落、坍塌,露出下方那如同熔岩般翻滚、沸腾的猩红能量海洋!那是禁制积蓄的、足以湮灭一切的物质与能量的混合体!
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密集出现,并且不断扩张、连接,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黑色空洞,散发出强大的吸力。一块磨盘大的碎石被吸入其中一个黑洞,连声音都未曾发出,便彻底消失。
东侧那片能量乱流形成的暗红色屏障,非但没有因为祭坛崩塌而减弱,反而因为底层能量的暴走而变得更加狂暴、混乱,颜色也愈发深邃,如同凝固的血液,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封锁之力。
阿箐强忍着神识被四面八方毁灭性能量撕扯的剧痛,目光死死锁定东侧屏障,试图找到一丝规律,一丝破绽。“能量节点……更混乱了……但……胡瑶姐姐之前计算的大致方位……应该没错!”她声音颤抖,带着不确定,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四息。
净化光罩开始剧烈摇曳!
魔莲的力量虽强,但毕竟是无根之水,并且要同时对抗整个祭坛自毁禁制爆发出的毁灭性能量洪流,以及外围无数魔气的消磨。光罩表面的金色符文闪烁的频率开始加快,明灭不定,莹白的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光罩之外,被暂时逼退的魔潮在毁灭危机的驱使下,再次变得躁动不安。一些更强大的、具有一定智慧的魔物开始试探性地冲击光罩,它们喷吐的腐蚀性能量、挥舞的利爪,在光罩上荡开一圈圈涟漪,虽然暂时无法突破,却也在加速消耗着魔莲的力量。
那头【祭坛守护者】似乎也察觉到了光罩的削弱,它发出低沉的、充满恨意的嘶吼,再次迈动沉重的步伐,顶着净化清辉带来的灼痛,一步步逼近。它残缺的前爪抬起,凝聚起残余的魔元,暗红色的光芒在爪尖闪烁,显然准备发动最后的扑击。
内有无坚不摧的禁制毁灭洪流,外有虎视眈眈的魔物强敌,庇护他们的光罩摇摇欲坠。
三息。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
张大凡猛地抬头,混沌真元在魔莲清辉的滋养下恢复了一丝,但远不足以支撑一场恶战。他的目光扫过怀中气息微弱的罗刹魅,旁边昏迷不醒的胡瑶,以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的阿箐。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自己紧握魔莲的右手,那冰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温暖力量形成了奇异对比。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记忆碎片——无极吞天兽化作封印撞向寂灭窟窿的悲壮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
为何会看到那些?这魔莲与那太古秘辛有何关联?深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无数的疑问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神。但现在,生存是唯一的目标!
“没时间犹豫了!”张大凡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后背传来的剧痛,用那只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更紧地揽住罗刹魅,右手中的魔莲清辉被他有意识地引导,分出一缕,缠绕向昏迷的胡瑶,形成一个微小的牵引力场。
他看向阿箐,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阿箐!相信你的判断!爆炎符准备,瞄准东侧屏障,胡瑶之前指出的那个方位!”
“可是……”阿箐看着手中那最后一把、灵光已然有些黯淡的赤红色符箓,又看了看光罩外那狂暴得如同实质的暗红色能量屏障,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我的神识……无法精准锁定……而且,这点爆炎符,恐怕……”
“没有恐怕!”张大凡打断她,眼神灼灼,“这是我们唯一的路!魔莲的光罩撑不到下一息了!要么轰开一条生路,要么一起葬在这里!”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碎了阿箐最后的犹豫。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让她精神一振,双手紧紧握住那把爆炎符,残存的神识不顾一切地蔓延出去,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探向那片混乱的暗红屏障,努力捕捉着其中能量流转的些微规律。
二息。
净化光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痕,出现在了光罩顶端!如同打破了某种平衡,更多的细密裂纹瞬间蔓延开来!光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外围的魔物们发出了兴奋的嘶嚎,冲击得更加疯狂!
【祭坛守护者】已然逼近到十丈之内,它那只凝聚着暗红魔元的残缺前爪高高扬起,带着撕裂一切的恶风,狠狠拍向即将破碎的光罩!
祭坛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基座下的猩红能量海洋咆哮着,已然淹没了小半个祭坛,所过之处,一切物质,包括那些坚硬的魔岩和魔物残骸,都被瞬间气化!空间裂缝如同贪婪的巨口,不断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死亡,近在咫尺!
一息!
“就是现在——!!!”
张大凡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
几乎在他吼声发出的同时——
阿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她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连同燃烧生命潜能换来的短暂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那把爆炎符!
“煌煌炎阳,破煞诛邪!给我——开!!!”
咻咻咻——!!!
数十张赤红色的爆炎符,如同被激怒的火凤凰群,拖着炽烈的尾焰,脱离了阿箐颤抖的双手,化作一道凝聚了她所有希望与意志的赤红洪流,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射向了东侧那片暗红屏障上某个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实则能量流转略显滞涩的微小节点!
而也就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