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心脏，挤压，收紧。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这里明明是海底深处，却干燥得像沙漠。程实四肢张开，身体在垂直的通道中翻滚，视野里只有迅速上升的岩壁和偶尔闪过的惨绿色光斑。
岩壁上嵌着镜子。
无数面镜子，像蜂巢的格子，从通道顶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程实的倒影，它们随着他的下坠而上升，金色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挂着完全同步的、诡异的笑容。
它们在等。
等他落地。
等他摔成一滩烂泥。
程实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下坠速度很快，但通道不是笔直的，有轻微的弧度，像滑梯。他在翻滚中调整姿势，背部向下，双手护住头颈。
【规则洞察】发动。
视野变化。
通道不再是物理结构，变成了一张由能量丝线织成的网。下坠的轨迹、镜子的排列、甚至空气的阻力，都变成了可读的数据流。
他看到了“底部”。
距离还有三百米左右。
底部不是坚硬的岩石，是一个……水池？能量读数显示液体，成分未知，密度很高，像水银。
掉进去不会摔死，但会陷进去，像掉进沼泽。
必须改变轨迹。
程实看向岩壁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倒影们，随着他的注视，笑容更加灿烂。
它们知道他在想什么。
它们在嘲笑。
程实没理会。
他集中精神，调动纹路的力量。
暗金色与黑色交织的荆棘图案在皮肤下亮起，能量顺着血管流向四肢。胸口传来灼痛感，连续使用能力，纹路的负荷已经接近极限。
但他没停。
他将能量导向双手。
掌心纹路凸起，形成尖锐的、半透明的尖刺。
然后，他猛地将双手刺向岩壁！
不是攻击镜子。
是攻击镜子之间的缝隙，那里是能量丝线网络的节点，结构相对脆弱。
尖刺刺入岩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火花四溅！
下坠的速度骤减！
程实双手死死扣住岩壁，身体在惯性作用下狠狠撞在墙上，胸腔一阵闷痛，差点吐出来。但他稳住了。
挂在离底部一百五十米左右的岩壁上。
他低头看下方。
水池平静，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镜子里的倒影们，笑容僵住了。
它们没想到他会停下来。
程实抬头看上方。
通道顶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黑暗。
但他能听到声音，细碎的、像玻璃摩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动了。
不是简单的表情变化，是实体动作。
它们从镜子里伸出手，抓住镜框边缘，将身体向外拖。
一个，两个，三个……
无数个程实的复制体，从镜子里爬了出来。
它们站在岩壁的镜框上，像一群栖息在悬崖上的乌鸦，金色的眼睛齐刷刷盯着程实。
动作整齐划一。
然后，同时向下跳。
并不是自由落体，是精准的、有控制的跳跃。
它们踩着岩壁上的凸起，像跑酷运动员一样，迅速下降，扑向程实！
最近的几个，距离已经不到二十米。
程实松手，再次下坠。
但这次他有了准备，在坠落的瞬间，双脚蹬在岩壁上，改变方向，向通道另一侧荡去！
复制体们扑了个空，撞在他刚才悬挂的位置，身体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它们毫不在意，调整姿势，再次追来。
程实在下坠中不断变向，躲避追击。
但复制体数量太多了。
它们从各个方向的镜子里爬出来，从上方、下方、两侧包抄。
通道空间有限，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终于，在距离底部还有五十米时，程实被堵住了。
六个复制体，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将他困在岩壁的一个凹槽里。
凹槽很浅，勉强能容身。
程实背靠岩壁，看着它们。
复制体们停在凹槽外，没有立刻进攻。
它们站在镜框上，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脸上挂着完全同步的笑容。
然后，同时开口：
“放弃吧……”
“你逃不掉的……”
“成为我们……”
“成为镜像……”
“成为……永恒……”
声音多重叠加，在通道里回荡。
程实没说话。
他从腰间的装备袋里，掏出了规则硬币。
硬币冰凉，躺在掌心。正面是“真”，反面是“假”，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惨绿色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冷光。
这是他第三次使用硬币。
代价会叠加。
会很重。
但他没得选。
程实握紧硬币，抬头看向复制体们。
然后，他抛起硬币。
硬币在空中翻转，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在它到达最高点、开始下落的瞬间，程实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们……”
硬币落下。
“才是本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硬币落入掌心。
朝上的一面：真。
语言生效。
代价立刻降临，程实感觉双眼一阵剧痛，像被两根烧红的铁钎捅了进去！他闷哼一声，闭紧眼睛，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滑过脸颊。
随机代价：暂时失明。
但效果立竿见影。
复制体们全部僵住了。
它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金色的眼睛疯狂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身体开始颤抖，从指尖开始，皮肤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像打碎的玻璃，布满全身。
然后，它们发出声音。
不是语言，是尖啸。
尖锐的、扭曲的、充满痛苦的尖啸，从几十个喉咙里同时发出，在通道里形成震耳欲聋的音浪！
程实捂住耳朵，但音浪穿透手掌，直接冲击大脑。他感觉头骨像要裂开，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复制体们的尖啸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它们开始……崩溃。
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烛，向下流淌。
流淌的方向，不是通道底部。
是镜子。
最近的复制体，身体化作一滩暗金色的液体，流向岩壁上的镜子，被镜面吸收。像水滴落入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消失。
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复制体，全部化作液体，被镜子吸收。
通道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程实粗重的喘息声。
他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失明效果还在持续。
但他能感觉到，纹路正在疯狂吸收周围的能量，那些复制体崩溃后逸散的能量，像潮水般涌进他的体内。胸口灼痛感加剧，但同时也带来一种充盈感，像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浸透。
他靠在岩壁上，等待视力恢复。
大约过了三十秒。
黑暗开始褪去。
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是轮廓，最后是清晰的画面。
视力恢复了。
代价结束了。
程实松了口气。
他看向岩壁上的镜子。
镜子里，已经没有倒影了。
只有他自己的影像，孤零零地映在镜面上。
但镜子本身，发生了变化。
原本光滑的镜面，现在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裂纹中心，有一个小小的黑洞，正在缓慢旋转，吸收周围的光线。
黑洞？
程实皱眉。
他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碰到裂纹的瞬间……
镜面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是“空间”的碎裂。
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裂纹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镜面消失，露出后面的……景象？
不是岩壁。
是一个房间。
程实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书房。
木质书架，堆满古籍。书桌，摊开的笔记本。窗户，窗外是星空。
很熟悉的场景。
是他自己的书房。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他住的地方。
镜面碎裂的范围在扩大。
更多的镜子碎开，露出后面的景象：卧室、客厅、厨房、街道、城市……
全是他记忆里的画面。
碎片化的，混乱的，像一场破碎的梦。
程实收回手。
镜面停止了碎裂。
但那些景象还在，悬浮在通道里，像全息投影。
他明白了。
这些镜子，不仅仅是复制工具。
它们是“记忆提取器”。
复制体们从他的记忆里提取信息，构建出这些场景。现在复制体崩溃，场景失去了维持者，开始显现。
但为什么是这些场景？
程实看着那个书房。
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页面在“风”中翻动。
他看到了上面的字。
是他自己的笔迹。
写的是……剧本？
程实游过去，靠近那个投影。
投影很真实，但触碰不到。他的手穿过书桌，像穿过空气。
但他能看清笔记本上的字。
“剧目：《弑神者之死》”
“主角：程实”
“配角：林七夜、安卿鱼、沈青竹、迦蓝、百里胖胖”
*“第一幕：深海之眼”
“第二幕：苍白剧场”
“第三幕：镜像试炼”
“第四幕：待定”
字迹潦草，涂改很多，像草稿。
程实盯着那几行字。
这不是他写的。
他从不写剧本。
这是……谁写的？
他看向笔记本的封面。
封面上，有一个印记。
暗金色的，荆棘缠绕的眼睛。
和石板书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程实瞳孔骤缩。
他明白了。
这些场景，不是他的记忆。
是“那个东西”塞进他脑子里的。
从他进入这个世界开始，从他获得纹路开始，从他接触第一块碎片开始……剧本就在编写。
他以为自己在自由行动。
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剧本里。
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反应，都是预设的。
甚至包括……他此刻的“震惊”？
程实突然笑了。
笑声在通道里回荡，带着嘲讽。
“原来如此。”他说，“我不是演员。”
“我是……提线木偶？”
他看向周围那些破碎的场景。
书房，卧室，街道，城市。
全是布景。
全是假的。
但纹路是真的。
力量是真的。
痛苦是真的。
死亡威胁……也是真的。
程实收起笑容。
眼神冷了下来。
提线木偶又怎样？
剧本又怎样？
他扯断那些线，撕碎那个剧本。
不就行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些投影。
看向通道底部。
水池平静。
他需要下去。
但怎么下去？
直接跳？
可能会陷进去。
程实想了想，从装备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手电筒。
他打开手电，调到最亮。
光束射向水池。
光落在水面上，没有反射，直接被吸收。
水池像黑洞，吞噬光线。
程实关掉手电。
他需要试探一下。
他看向岩壁。
镜子已经碎了，但镜框还在。他掰下一块镜框碎片。
然后，将碎片扔向水池。
碎片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水中。
没有水花。
没有声音。
碎片消失了。
像被吞没。
程实皱眉。
这不是普通的水。
可能是液态能量，或者更诡异的东西。
他不能直接接触。
他需要……工具。
程实环顾四周。
通道里除了碎镜子和岩壁，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那些投影。
书房，书架，书桌……
书桌？
程实游向书桌的投影。
手穿过桌面，但能感觉到微弱的阻力。
他集中精神，调动纹路的力量。
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包裹住手掌。
然后，他再次伸手，抓向书桌。
这次，抓住了。
不是抓住实体，是抓住了“投影”本身，用能量强行固定了那个影像，让它短暂地“具现化”。
书桌颤抖，边缘开始模糊，像要消散。
程实咬牙，加大能量输出。
纹路灼痛加剧，但书桌稳定了下来。
他抓住桌腿，用力一扯！
整张书桌被从投影里“拔”了出来！
变成了一件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实体”。
程实松开手。
书桌悬浮在水中，没有下沉。
有用。
他看向其他投影。
书架，椅子，台灯……
他开始“收集”。
用纹路的力量，将这些投影具现化，变成可用的材料。
十分钟后，他面前悬浮着十几件半透明的家具：两张书桌，三把椅子，一个书架，一盏台灯，甚至还有一个……马桶？
程实看着那个马桶，挑了挑眉。
算了，能用就行。
他将这些家具拆解。
书桌拆成木板，椅子拆成木条，书架拆成框架。
然后用纹路的力量，将它们重新拼接。
用能量丝线当绳子，将木料捆在一起，形成一个简易的……筏子？
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厚度三十厘米左右。
结构松散，但勉强能浮起来。
程实将筏子推到水池上方。
筏子悬浮在水面上，没有下沉。
他小心翼翼站上去。
筏子晃了晃，但稳住了。
程实松了口气。
他蹲下身，从筏子边缘掰下一小块木料，扔进水里。
木料消失。
但筏子本身，因为被纹路的能量包裹，没有被吞噬。
可以通行。
程实站起身，看向水池对岸。
水池很大，直径超过五十米。对岸是岩壁，岩壁上有一扇门。
金属的，单开的，看起来很普通。
门是关着的。
程实控制筏子，向对岸移动。
他用纹路的力量，在水面制造微弱的推力，像用喷气推进。
筏子缓慢前进。
水池平静。
但程实能感觉到，水下有东西。
不是活物，是能量体，像之前那些复制体崩溃后形成的液体，聚集在水底，缓慢流动。
它们在“注视”他。
程实加快速度。
筏子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
距离对岸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就在这时……
水面炸开！
不是爆炸，是“沸腾”。
无数只黑色的、由影子组成的手，从水下伸出，抓向筏子！
程实早有准备。
他抬起右手，掌心纹路亮起，射出十几道暗金色的尖刺！
尖刺贯穿影子手，将它们钉回水中！
但更多的影子手涌出！
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它们抓住筏子的边缘，向下拉扯！
筏子开始下沉！
程实咬牙，加大能量输出，纹路光芒暴涨！
筏子停止下沉，甚至向上浮起了一点。
但影子手的数量太多了。
它们覆盖了筏子底部，像无数条根须，将筏子牢牢固定在水面上，无法移动。
程实被困住了。
他看向对岸。
还有十米。
但寸步难行。
他需要清出一条路。
程实低头看水面。
影子手是从水下伸出的。
水下是那些能量液体。
如果能破坏液体的结构……
程实有了想法。
他从装备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型电击器，原本用于水下设备紧急维修，输出功率可以调节。
他将电击器调到最大档。
然后，蹲下身，将电击器的两个电极，插入水中。
电极接触水面的瞬间……
整个水池，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层面的剧烈扰动！
水面沸腾，气泡翻滚，影子手全部缩回，像被烫伤的章鱼触须！
水池底部的能量液体，在电流冲击下开始分解、气化，释放出刺眼的白光和高温蒸汽！
程实被气浪掀飞，向后倒去！
但他反应极快，在空中调整姿势，双脚在筏子上一蹬，借力向前跃出！
身体划过十米的距离，重重摔在对岸的岩壁前！
肋骨传来剧痛，可能断了一两根。
但他顾不上。
他爬起来，看向水池。
水池已经变成一锅沸腾的“汤”，白光和蒸汽交织，影子手在里面疯狂挣扎，但逐渐消散。
电击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电击器过载，炸了。
碎片飞溅。
但效果达到了。
水池平静下来。
影子手全部消失。
能量液体被净化了大半，剩下的变得透明，像普通的水。
程实转身，看向那扇门。
金属门，表面有锈迹。
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发黑。
他握住门把手，拧动。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上的楼梯。
石质的台阶，两侧有扶手。
楼梯尽头，有光。
不是惨绿色的光。
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烛光。
程实踏上第一级台阶。
然后，第二级。
第三级。
向上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他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
是……掌声？
稀稀拉拉的，空洞的掌声。
从水池方向传来。
程实回头。
水池中央，浮起了一个东西。
黑色的，由影子凝聚成的……人形？
它站在水面上，面朝程实，抬起双手，缓慢鼓掌。
没有脸。
只有轮廓。
但程实能感觉到，它在“笑”。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直接响在程实脑海里：
“演得不错……”
“但戏……还没完……”
“上楼吧……”
“导演在等你……”
声音消失。
影子人形消散，融入水中。
程实转身，继续上楼。
他知道。
下一幕，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