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行者内部，照明系统发出稳定的白光。
程实靠在舱壁上，拆开一袋能量棒，咬了一大口。压缩食品的味道像锯末混着糖精，但能快速补充体力。他嚼着，目光落在对面的林七夜身上。
林七夜正在检查武器。那把长刀横放在膝盖上，他用一块软布擦拭刀身，动作仔细而专注。刀面反射着顶灯的光，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所以，”林七夜没抬头，“那个黑袍人，分裂成了五份。”
“五个遗迹，五份。”程实咽下食物，喝了口水，“苍白剧场是第一个。就在我们脚下。”
舱室另一头，安卿鱼坐在操作台前，屏幕蓝光映着他的眼镜片。他敲击键盘，调出之前扫描的海底地形图。
“海沟城正下方，确实有一个异常空间结构。”他说，“之前因为能量屏蔽，没探测到细节。但现在……”他放大图像，“结构呈现标准的几何形态，像一座倒置的金字塔。顶部距离海沟城基座只有三百米。”
百里胖胖凑过去看屏幕：“倒金字塔？埋这么深，怎么进去？”
“有入口。”安卿鱼调出另一张图，“海沟城中央祭坛的正下方，有一条垂直通道。直径约五米，直通金字塔顶部。”
“祭坛？”沈青竹靠在门边，“我们炸掉的那个？”
“对。”安卿鱼推了推眼镜，“但通道被碎石和残骸封死了。需要清理。”
迦蓝坐在角落，擦拭着她的长弓。听到这里，她抬起头：“那些娜迦呢？”
“死了。”程实说，“大部分死在之前的战斗里，剩下的应该逃了。”
“也可能守在通道附近。”林七夜收刀入鞘，“需要侦查。”
“我去。”程实站起身，把能量棒包装袋扔进垃圾桶，“纹路恢复得差不多了，能短时间模拟娜迦的气息，混过去看看。”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程实走到装备架前，拿起一套轻型潜水装备，“而且只是侦查，不交战。有问题我会立刻撤。”
林七夜沉默两秒，点头：“保持通讯。”
程实比了个手势，开始穿戴装备。
五分钟后，他站在减压舱门口。潜水服已经换上，面罩扣在头上，腰间的装备带里装着匕首、信号弹、小型摄像头。
安卿鱼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探测器：“贴在通道入口附近，能实时传回结构数据。”
程实接过，塞进腿袋。
“小心点。”百里胖胖说。
程实咧嘴，面罩下的笑容有点模糊：“放心，导游从不迷路。”
减压舱门关闭。
注水，加压。
程实感受着耳膜的压力变化，调整呼吸。舱内灯光由白转红，提示外部对接完成。他握住舱门把手，拧开。
海水涌进来。
他游出去。
外面是沉没城市的废墟。潜行者停在一条相对完好的街道上，周围是倾斜的建筑残骸。深海鱼群在光束中游过，像一片片银色的影子。
程实启动推进器，向城市中心前进。
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热，提供着某种模糊的方位感。他能“感觉”到祭坛的方向，像体内有个指南针在转动。
十分钟后，他看到了祭坛。
或者说，祭坛的残骸。
原本高耸的石质结构已经垮塌大半，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堆成一座小山。娜迦的尸体散落在周围，有的被压在石头下，有的漂浮在水中，伤口处渗出暗金色的粘液。
程实降低高度，绕着废墟游了一圈。
没有活着的娜迦。
他停在祭坛正上方，打开头灯。
光束照进碎石堆的缝隙。下面很深，能看到断裂的台阶、破碎的浮雕，还有……一个洞口？
程实调整角度。
确实有个洞口，直径约五米，边缘整齐，像被机器切割出来的。洞口被几块巨石半掩着，但缝隙足够一个人通过。洞内一片漆黑，头灯照进去，光束被吞噬，看不到底。
他游下去，落在洞口边缘。
伸手摸了摸洞壁。
光滑，冰凉，是某种金属材质。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和之前神殿里的封印符文很像，但更复杂。
程实从腿袋掏出探测器，撕掉背胶，贴在洞壁外侧。
探测器亮起绿灯，开始工作。
他看向洞内。
黑暗。
纯粹的黑暗。
连深海的环境光都被完全吸收，像一面黑色的墙。
纹路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警告，是……兴奋？像久别重逢的渴望。
程实皱眉，按住胸口。
他能感觉到，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纹路。或者说，在呼唤纹路中蕴含的那种力量。
他该进去吗？
侦查任务已经完成，探测器在传回数据，他可以回去了。
但……
他看了一眼洞内。
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调整头灯光束，调到最亮，然后一头扎进了洞里。
黑暗吞没了他。
推进器的蓝光在绝对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像坠落的流星。洞壁在光束中快速后退，那些刻纹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光。
洞是垂直向下的。
他下潜了大概两百米，洞壁材质发生变化。从金属变成某种黑色晶体，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无数个程实，在光束中一闪而过。
又下潜一百米。
前方出现光。
不是他头灯的光，是从下方透上来的，惨绿色的、微弱的光。
程实关闭推进器，让身体自然下沉。
光越来越亮。
终于，他看到了底部。
洞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地下溶洞，但结构过于规整，显然是人工开凿的。洞顶嵌满发光的晶石，投射下惨绿色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
空间中央，有一座建筑。
一座……剧场？
程实愣住了。
那确实是一座剧场。欧式风格，有穹顶，有立柱，有舞台，有观众席。但所有结构都是石质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观众席的座位一排排向上延伸，全部空着。舞台上方悬挂着破旧的幕布，颜色已经褪成灰白。
整个剧场静悄悄的，泡在海水里，像一座沉睡的水下坟墓。
程实落在剧场入口处。
那是一道拱门，门楣上刻着字。字迹被腐蚀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苍白剧场”
就是这里。
第一处遗迹。
程实游进拱门，进入剧场内部。
海水在这里异常清澈，能见度很高。惨绿色的光线透过水面，在座位和走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灰尘在水流中缓缓飘浮，像一场不会停止的雪。
他游向舞台。
舞台比观众席高出两米左右，边缘有石质围栏。幕布垂在两侧，中间空着，露出后台的黑暗。
程实落在舞台上。
脚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地板刻着复杂的图案，像某种法阵，中心位置有一个凹陷的圆形，大小正好能站一个人。
他蹲下，查看凹陷。
圆形内部刻着一行小字：
“演员就位”
字迹很新，像刚刻上去的。
程实皱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观众席空荡荡的。
舞台空荡荡的。
后台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纹路在疯狂发烫，像要烧起来。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从剧场的每个角落。
从每张空座位。
从幕布的阴影里。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
“你终于来了……”
“演员……”
“主角……”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戏谑的笑意。
程实猛地转身！
观众席上，不知什么时候，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
惨绿色光线投在座位上形成的扭曲影子，没有实体，但轮廓清晰。它们整齐地坐着，面朝舞台，面朝程实。
所有影子的头部，都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黑暗。
程实握紧匕首。
“谁？”他问，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去，但在水里变得模糊。
“我？”那个声音笑了，“我是导演……也是观众……也是这场戏本身……”
“欢迎来到苍白剧场……程实……”
“你的第一场演出……即将开始……”
声音落下。
舞台地板上的凹陷，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
程实想退，但脚被吸住了！像有无数只手从地板里伸出，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死死固定在那个圆形凹陷里！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
在惨绿色光线和白色光芒的交织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舞台后方。
然后，影子……活了。
它从地板上站起来，像一层黑色的薄膜，脱离地面，悬浮在空中。
影子的轮廓和程实一模一样，但面部是一片空白。
它“看”着程实。
然后，伸出“手”。
黑色的手指触碰到程实的胸口。
纹路瞬间爆发出暗金色的光芒！像被刺激到的野兽，疯狂反击！
但影子没有退缩。
它的手指融化，变成黑色的液体，渗进程实的潜水服，渗进皮肤，渗入纹路。
程实感觉一股冰冷的力量涌入体内！
不是破坏，是……融合？
纹路在吸收那些黑色液体！
暗金色的荆棘图案中，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上的尖刺，更加狰狞。
影子在变淡。
它的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彻底消失。
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程实脑海里：
“这是门票……”
“拿着它……去找剩下的我……”
“我们在等你……”
“所有的演员……”
“所有的观众……”
“所有的……棋子……”
声音消失了。
舞台上的白光熄灭。
脚踝的束缚感解除。
程实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胸口。
潜水服下，纹路已经稳定。暗金色的荆棘中，多了黑色的细纹，像用墨笔勾出的阴影。两种颜色交织，形成更复杂、更立体的图案。
他摸了摸。
皮肤温热，纹路微微凸起，像纹身，但又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通讯器里传来林七夜的声音：“程实？刚才信号中断了三十秒。什么情况？”
程实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发现遗迹了。”他说，“苍白剧场。我进去了。”
“安全吗？”
“暂时安全。”程实环顾剧场，“但有点……不对劲。”
他看向观众席。
那些影子已经消失了。
座位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是。
他获得了“门票”。
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戏已经开场了。
而他，是演员之一。
“我马上回来。”他说，“需要带所有人下来。这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程实看了一眼胸口的纹路。
“答案。”他说，“或者，更多的问题。”
他转身，游向出口。
身后，剧场静悄悄的。
但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幕布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在笑。
像在等。
等下一幕。
等所有演员就位。
等这场延续了万年的愚戏……
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