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儿犹豫了半晌。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灵动和狡黠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她微微低下了头。
“我是要告诉你的。”
“可是我一直想不好该怎么说。”
我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慢慢说。”
我压抑着心头不断翻涌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包容。
锦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坐到了那块巨大的青石上,静静地望向头顶浩瀚无垠的夜空。
星光黯淡,苍穹如墨。
然后她的目光又渐渐下移,望向了林深不知处的幽暗远方。
“我要走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夜风里。
我心口一突,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走去哪里?”
锦儿的目光依然望着那片虚无的黑暗。
“我的来处。”
来处。
那个我们共同的、遥不可及的、属于现代文明的世界。
那个我无数次在梦中渴望回去,却又在醒来后面对现实感到绝望的世界。
“怎么走?”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努力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我不相信在这荒蛮的乱世,在这刀光剑影的郦城郊外,会有一扇凭空出现的时空之门。
“我也不知。”
锦儿摇了摇头。
“我只是感应到了催我返回的信号。”
信号?
“如何感应?”
锦儿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我的脑海和意识深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种玄妙的感觉。
“其实也不算明显。”
“就像是极其微弱的信息,偶尔在脑子里闪过。但是来到这里之后,会更明显一些。”
“它还有一种指引,让我往北走。”
她抬起手,指向了远处的北方。
“那是贺拔家族的方向吧?”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或许,它想让我在那里离开。”
“我暂时不知那里有何特别之处。但那个召唤的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位传来的。”
我站在原地。
无数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疯狂碰撞。
“我……能随你离开吗?”
我迟疑着,声音微微发颤,问出了那个深藏在心底最隐秘的渴望。
我想回家。
我想逃离这个充满了杀戮、算计和鲜血的乱世。
锦儿终于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
“你想离开吗?”
她沉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你……有铁蛋呢。”
锦儿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破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我有我的孩子铁蛋。
那个有着纯净眼眸,会对我咯咯笑,会在我怀里安睡的小生命。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羁绊,是我拿命去换也心甘情愿的骨肉。
这个问题顿时让我一片茫然。
我怎么可能抛下铁蛋独自离开?
我又怎么可能带着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婴儿,穿越那未知的时空风暴?
锦儿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而且,你与我不同。”
她轻声打破了我的幻想。
“你回去……你已经没有了载体。”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我的身体或许还在那个世界的某个休眠舱里,或者某个实验室的维生系统里。”
“但你的身体,早就在那个世界灰飞烟灭了。”
“回去……或许并不是回到那个世界与亲人团聚。”
锦儿的语气变得无比残酷而现实。
“对于一个没有合法身份、没有物质载体,却带着异时空记忆的灵魂来说。”
“或许……只是被研究。”
“你愿意吗?”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是啊,我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回去就是大团圆的结局?
在那个科技发达的世界里,一个违背了物理定律的穿越者,面临的命运可能比在这个乱世被砍头还要凄惨。
我彻底断绝了同去的念头。
但我同样无法接受锦儿去冒险。
“那你……能不回去吗?”
我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锦儿被我抓得有些痛,但她没有挣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再次叹了一口气。
“我有我的职责。”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怀念,也有无奈。
“这曾经是我的梦想……”
“参与这项史无前例的计划,探索未知的时空,这是我作为研究员的最高荣耀。”
我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她。
“可是,你舍得我吗?”
“舍得铁蛋吗?”
“舍得阿岩和草鬼婆吗?”
“舍得那些陪你一路出生入死,把你当成亲人的人吗?”
锦儿一愣,眼眶突然红了。
“不舍得……”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所以我才一直没敢说。”
“我怕看到你们的眼神,我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没有勇气再迈出那一步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的怒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
“没敢说,所以就给自己安排点观光游?”
我恨恨地盯着她。
“所以非要去郦城看什么破皇宫,非要去锁秋阁玩什么赌灯?”
“就为了给自己留点念想,等着我自己来发现你的反常呢?”
锦儿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
“我连郦城都有些不舍……”
“我看着那些鲜活的人,看着你和铁蛋,看着阿岩那傻乎乎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那我们就不走了,行不行?!”
“留在这里,我们一起把这乱世终结,我们带着铁蛋去过安稳的日子!”
锦儿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林晚,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信号已经越来越强了。”
“它就像一个魔咒,日夜不停地在我的脑海里回响。”
我猛地推开她,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无比坚定。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它弱下去!”
“或者当做不存在!”
“我们躲到天涯海角,躲到它找不到的地方!”
锦儿流着泪,无奈地看着我。
“林晚,我也不知道怎么选。”
“只是,我也想去看看它召唤我的地方在哪里。”
“想看看它是确实能接我回去,还是只是有信号在那里?或者说,是有什么可以交互的端口?”
“我想去看看……”
“不行!”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凌厉。
“万一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锦儿叹了一口气。
“我毕竟是个有使命和任务的人……”
“我不能因为贪恋这里的温暖,就彻底背弃了我的誓言。”
我死死地盯着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巨大的疑点。
“可是那不是你自己的计划吗?”
我厉声质问道。
“你不是说这是一场单向的探索吗?”
“怎么就会有那边的人联系你了呢?”
锦儿的眼神变得更加迷茫和不安。
“我也不知。”
“或许,这个计划被更高层发现了,他们启动了某种备用程序。”
“或许,只是一个意外的磁场干扰,产生了类似信号的错觉。”
“各种可能都有……”
“正因为未知,我才必须去确认。”
我看着她那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知道强劝已经没有用了。
“那就先别做决定,先了解下看看。”
说到这,我不由得盯紧了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原先你的计划是什么?”
“如果你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瞒着我们离开?”
“你的计划是什么?”
锦儿被我逼视得有些心虚,眼神再次开始闪躲。
她喃喃地开口。
“或许我会假装成商队里的人……”
“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激怒我。
“或者假装被俘。”
“只要被带回贺拔家族那一带,接近了信号源。”
“或许我就离开了,自由了。”
“什么?!”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逆血直冲头顶。
“假装被俘?!”
我大惊失色,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这句话。
“你疯了吗?!”
贺拔大军是什么样的虎狼之师?
那些蛮兵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对待俘虏更是残忍至极。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娘落入他们手中,下场简直生不如死!
她竟然想用这种形同自杀的方式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信号?!
“绝对不行!”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所有危险的念头。
我的双手死死地钳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你给我听好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允许你去冒这种险!”
“你想去贺拔家族的地盘是吧?”
“你想去寻找那个见鬼的信号是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愤怒和不舍全都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决绝。
我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
“打败贺拔大军,我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