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很是寂静。
远处旷野的风声,隐隐传来。
被捆成粽子的敏秀郎君,发出的沉重迟缓的呼吸声。
我终于再次开口问。
“锦儿呢?青鸾她……”
自从收到锦儿送过来的手镯,我就开始时常不可抑制的想到她。
她的兵工坊,她的阿岩,她的草鬼婆,她的青木寨子民们。
她来到这乱世找我,可我一直在身不由己的漂泊着,身如浮萍。
纵然通透洒脱如她,恐怕仍还是很担心我吧?
雁回这会是轻声笑出了声。
在黑暗中,他的笑显得有些突兀。
“她挺好的。”
他给出了四个字。
我对雁回这种永远只蹦两三个字的回答方式,实在感到深深的无奈。
这个雁回,多说几个字是会要了他的命吗?
我只好耐下性子,慢慢的继续问道。
“青木寨的人都好吗?”
“好。”
雁回毫不迟疑地吐出一个字。
“那兵工坊一切正常吗?”
我紧接着追问。
那座隐藏在深山中的兵工坊,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底牌。
也是最大的危险。
“正常。”
又是干巴巴的两个字。
我气得在黑暗中差点想翻个白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
雁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又主动加了几句。
“到处都在打仗,订单更多了。”
“还是从海路上出去。”
他补充道。
“崔渺订了不少,一半给了宇文二房,好的都自己留着。”
听到这句话,我倒是不意外。
“萧将军他自己也订了不少。”
雁回的声音继续在黑暗中不疾不徐地响起。
“他想花重金买那个更厉害的,想靠这个快速结束战事,郎君没答应,一直吊着。”
那个更厉害的,恐怕是指上次兵工坊最新研制出来的那台可怕杀器。
三郎君,果然一直通过兵工坊一直在控制着各条战事的走势。
他不让任何一方轻易做大。
也不让任何一方迅速溃败。
他要的就是这种互相牵制的局面。
这时,我想起了王甫和刘怀彰的谋逆。
那场在西境掀起轩然大波的叛乱,曾经让我们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不知他们现在的结局如何了呢?
王茂的底牌揭露的那一刻,我至今都觉得震撼。
原来他并非王家隐藏最深的底牌。
而是三郎君真正的底牌。
他一直潜伏在暗处,伪装成是最后的临阵倒戈。
在最关键、最致命的时刻,给了王甫狠狠的一击。
他的表明立场,便是刘怀彰和王甫的最后致命一击。
败局已定。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只是……
三郎君会如何安排他们的最终结局呢?
“刘怀彰他……”
我试探着开口。
“他和王甫还在东境呢。”
雁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郎君还要让他们拖着京师,免得京师那些老世家以为安全了,又开始蹦哒。”
嗯……
三郎君果然把这两个叛贼,当成了悬在京师所有世家头顶的一把滴血的刀。
只要这把刀还在一天。
只要东境的战火还没有彻底熄灭。
那些在京师里养尊处优、惯会见风使舵的老世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只能乖乖地缩着脖子,夹起尾巴做人。
甚至还要战战兢兢地仰仗京师安稳的庇护,以求在乱世中保全家族。
这真是一招杀人诛心的绝妙好棋。
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陛下。
那位总是喜欢隐藏在重重帷幕之后,在幕后玩弄权术的陛下。
只是,西境之主,现在占据了东境……
如今的局势,仍然是一锅乱炖的粥。
“陛下有下令继续讨伐吗?”
我忍不住问道。
刘怀彰和王甫龟缩在东境,陛下会想要彻底平复这场叛乱吗?
“没有。”
雁回冷哼了一声。
“没兵器,没军士……”
他顿了顿,似乎在嘲笑那位陛下的窘境。
“人都还在萧将军的北线拖着。”
我恍然大悟,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陛下现在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了。
他手中能用的兵力,都被死死地牵制在北线,去对抗北国大军的铁蹄。
而武器供应,又被三郎君牢牢地掐住了脖子。
“那何琰还是被拖在大峡谷吗?”
“是。”
雁回答道,语气依旧平淡。
“刘怀彰和王甫在东境还不死心。”
“那条进京的路线还要死守着。”
我思忖着当前的局势,脑海中渐渐拼凑出完整的脉络。
之前因为乌沉木事件,三郎君已经名声鹊起,立有大功。如今,他又联手王老太君,以绝少胜绝多,成功对抗了北国大军的南下。如此彪炳的战功,让他俨然已成为南境以及西境呼风唤雨的人物。
三郎君之盛名,已经不可忽视。
京师里那些世家们,看着他一步步崛起,肯定如坐针毡,可是面对如今各方被死死牵制的局面,他们已经无能为力。
“那郎君的实力,已经全都显露出来了吗?”我忍不住问。
既然他已经有了如此威望,是否已经到了彻底亮出底牌的时候?
“尚未。”雁回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郎君目前对外,仍只说是借用老太君的三千部曲,以此来抵御北国军。在外人看来,他即便拖住了北国军,也还是个无军士可领之将。”
“所以,尚未引起过多忌惮。”
我彻底明白了这一切的布局。
看起来,三郎君让所有的一切都维持在了一个僵持的状态。
在僵持中,慢慢的消耗着他们的实力。
让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在无尽的消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也在僵持中,把人死死地拖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被三郎君用一根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线牵制着。
谁也无法轻易打破这个精心设计的平衡。
谁也无法逃脱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种深不可测的心计,这种翻云覆雨的手段。
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却又忍不住在心底生出深深的敬畏。
这就是三郎君。
那个永远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看似温润如玉。
却能将天下苍生、诸侯将相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我压下心头翻滚的思绪。
终于问出了那个我最关心、也是最沉重的问题。
“郎君想什么时候收线?”
什么时候,结束这到处铺满战事的局面。什么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才能不再流血。
雁回在黑暗中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在微弱的星光下,微微摇了摇头。
“郎君没说。”
没说。
意味着这场席卷天下的乱局,还将继续下去。
意味着这盘以天下为棋盘的大棋,还没有下到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