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下的敏秀大营依旧如同一潭死水,毫无动静。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崔遥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日,他抱着铁蛋坐在那块视野开阔的巨石上,忽然转头对我说道:
“其实就这样住在山上,也挺好的。”
他的语气很轻,轻如拂过林间的山风。
我停下手中打磨的竹箭,转头看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惬意。
“空气清新。”
他指了指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又指了指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
“有铁蛋在侧。”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铁蛋柔软的胎发,眼底满是温柔。
“还没有那些打打杀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开心又自在。”
他长叹了一口气,叹息中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我从小到大,还从未这般自在过。”
我不禁莞尔。
也是,作为京师世家的贵郎君,他从出生起便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繁复的规矩束缚着。
他习惯了在名利场上逢场作戏,在家族的利益纠葛中随波逐流。
可如今,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荒山野岭,他却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转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透着一丝迷茫。
“我们这般拼命地要回京师,到底是为了什么?”
“去把别人拉下马,再自己登上去?”
他苦笑一声,似乎对那权力的游戏充满了厌倦。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虽走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却同样见惯了权力的倾轧,经历了生死的考验。
或许,心底有着同样的厌倦。
又一日,他突然很认真地问我。
当时我正给无烟灶添柴,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显得格外严肃。
“我从未正式问过你,你这么努力地要回去,是为了铁蛋吗?”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想让铁蛋回去认祖归宗?”
他的眼神如此认真,让我无法用任何敷衍的话语搪塞。
我放下手中的柴火,认真作答。
“不是。”
我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答案,顿时让他眼睛一亮。
他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是为了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我转过头,望向南方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际。
“是为了能住在另一座山里。”
我缓缓答道。
“另一座山里?”
崔遥的声音不禁拔高了几分,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他急忙追问:“为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不解。
“既是如此,为何不能就在这座山里一直住下去?”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挽留。
我没有看他,只是目光悠远地望着远方。
“因为那座山里,有我挂念的人。”
我的声音很轻。
崔遥闻言一愣,脱口而出:“是谁?”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脑海中闪过的必然是关于另一个郎君的猜测。
他或许以为我在南国还有个情郎,他想到了三郎君,亦或是某个让他无法企及的对手。
看着他瞬间变得紧张的神情,我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的家人,我最重要的家人,是我心里的归处。”
脑海中浮现出锦儿的脸,还有青木寨的竹楼。
青木寨,那里有我想相伴到老的人,有我想终老的地方。
崔遥仿佛听明白了。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神色却顿时有些黯然。
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我心中虽有些不忍,但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而且,跟着我的,还有……”
我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忙碌的众人。
倩儿正仔细地将采摘来的野果分类洗净。她曾是青楼头牌,也是我忠诚的暗线,过往生活在锦绣堆里的女娘,如今却跟着我吃苦。
守明,伴我走过艰难坎坷的贴身侍女,此刻正整理着我的衣物,时不时拿出来晾晒防潮。她还那么年轻,未曾嫁人生子,该有个自己的家。
两位乳母正细心地给铁蛋缝制小衣裳。她们虽都曾经历丧子失夫之痛,如今也真心将铁蛋视若己出,可她们毕竟年轻,未来还有漫长的人生路。
还有那些部曲,以及刚刚投靠我们的瘦猴。
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牵挂与道路。
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便将他们永远困在这座荒山里。
崔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愈发凝重。
他沉默许久,似在沉思。
不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行为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他开始慢慢地和倩儿、守明、乳母,甚至部曲们和瘦猴闲聊。
在这山上的方寸之地,每个人都是生死与共的同伴。
那些在京师被视为不可逾越的男女大防、尊卑之别,在这里便显得虚伪且多余。
崔遥再次发挥了他长袖善舞的本事。
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话题,用最让人舒服的语气与每个人交谈。
每个与他交谈的人,都如沐春风,相谈甚欢。
众人的话匣子被他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他坐在倩儿旁边,帮她挑选野果,听她讲述小时候在陵海城的趣事。
他蹲在守明身边,听她回忆屏城的风物。
他帮乳母做小凳子,听她们絮叨家里的老房子。
他甚至和瘦猴勾肩搭背,听他吹嘘以前在山寨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光辉岁月。
他了解了每个人的家,了解了他们最想过的生活。
他知道了什么最能让他们开心,也知道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在这个或许下一刻就会丧命的境地里,他成功打开了他们的心扉。
他也自然而然地吐露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他毫不掩饰地说,想一辈子和铁蛋,还有铁蛋的阿母生活在一起。
他描绘着如今日这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他计划将这半边山再好好规划一番,造出每个人专属的房间,以他的木工手艺,定叫所有人都满意。
他会定期带着部曲们做北国和原国的生意,赚回许多钱,买回每个人喜欢且需要的物件,无论什么都必能满足。
他会给部曲们和瘦猴娶妻,会给倩儿、守明和乳母们寻来如意郎君,个个俊俏,必叫她们满意。
他的话,常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但他却认真地说,他就是想过这样的生活。
没有争斗,没有算计。
没有惊险,没有性命之忧。
没有风餐露宿,没有颠沛流离。
更没有倾轧与压榨,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谄媚讨好谁。
他想和大家如此这般共度此生。
他的话,渐渐让众人敛去了玩笑的笑容,陷入了沉思。
最后,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如果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你们愿意吗?”
他的声音充满蛊惑,眼神却满是真诚。
结果,他得到了那个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答案。
他们都愿意。
倩儿说,只要能跟着娘子,在哪里都一样,至少不用担惊受怕。
守明说,娘子和铁蛋在哪,她便在哪。
乳母说,只要铁蛋能平安长大,她们留在何处皆无妨。
部曲们说,娘子身在何处,他们便追随至何处。
就连瘦猴也连连点头,说只要有酒有肉,他才不想下山送死。
崔遥竟凭一己之力,完成了这场不可思议的探问。
且答案皆如他所愿。
除却尚不会说话的铁蛋,众人皆无异议。
当崔遥得意洋洋地将这结果告知我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遥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着最后一个踏入他编织的美好生活的住客。
我却平静的问:“那你阿母呢?如今是日日以泪洗面的在京师等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