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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吾妻观音奴 > 第301章 临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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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公府里头传出的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好似钝刀子割肉,一下下锯在门外人的心尖上。

这大明朝的妇人生产,向来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一只脚留在阳世间。

便是王侯将相之家,在这天道伦常的生育之苦面前,也与那蓬门荜户并无二致。

此时的国公府大门口,却呈现出一幅足以让史官把笔杆子惊掉的奇景。

并没有什么森严的仪仗,也没有往日里那种肃杀的排场。

三个足以让这天下风云变色的男人,正如田间地头等候收成的老农一般,毫无形象的蹲在那高高的门槛之下。

左边那个,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将,魏国公徐达。

这位一生戎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帅,此时手里正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随手折来的枯枝,在地上画着圈,那眉头皱得极紧,额角还沁出了一层汗珠。

右边那个,是曾让大明诸将都视为毕生劲敌,如今却也是这家中姻亲的扩廓帖木儿,汉名王保保。

这位北元的奇男子,听闻妹子要生了,硬是从水云间爬起来冲到了这国公府。

他蹲在那儿,双手插在袖筒里,眼睛此刻有些发直,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门板烧出个洞来。

而蹲在中间的,正是平日里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徐景曜。

只不过,此刻的徐景曜,早已没了半点智囊的风采。

他脸色煞白,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身平日里熨帖的直裰被他揉得全是褶子。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人,他比这两人更知道生产的风险,更知道在这个没有输血,没有剖宫产的年代,所谓的顺产二字背后藏着多少不可控的变数。

他的那些格物致知,他的那些权谋算计,在这一刻,统统成了废物。

他救得了天花下的太孙,算得死权倾朝野的宰相,却无法替妻子分担这哪怕一分的痛楚。

这便是凡人的无力。

便在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蚱般煎熬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乱的车马声。

这动静不小,且透着股子只有皇家才有的煌煌大气。

徐达扔了手里的枯枝,王保保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唯有徐景曜还愣在那儿,直到那几辆马车稳稳停在阶前,他才像是刚回魂一般,仓皇起身。

帘子掀开,走下来的竟是大明朝的半边天,马皇后。

这不仅仅是皇家的恩宠,更是一种只有真正把你当自家子侄看时才会有的关切。

宫里的尚食局早已备好了参汤,太医院最老成的妇科圣手和最有经验的稳婆,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随着前哨进了府。

如今这正主儿亲自到了,便是要给这徐家的一大一小,镇场子。

跟在马皇后身后的,是太子朱标,以及燕王朱棣。

“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三人刚要行礼,便被马皇后一把扶住。

这位平日里母仪天下的贤后,此刻却更像是个操心的邻家大娘,她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张没了血色的脸,不由得嗔怪道。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稳婆都进去了,说是胎位正,没什么大碍。你们这三个大男人,蹲在这儿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魏国公府要塌了呢。”

徐景曜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皇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掌心的温热让徐景曜冰凉的手稍微回了点暖。

“别怕。女人生孩子,那是过坎儿。敏敏那丫头身子骨结实,又有太医看着,出不了岔子。本宫这就进去盯着,你们在外头候着便是。”

说完,马皇后也不耽搁,带着几个贴身的女官,风风火火地进了二门,直奔产房而去。

有了这根定海神针,徐景曜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半寸。

“景曜,来,坐会儿。”

朱标也不嫌地上脏,拉着徐景曜就在那石阶上坐了下来。

这位大明储君,此时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威严,反倒是一脸的感同身受。

“孤当年在东宫,等着雄英出生的时候,比你还不堪。”朱标拍着徐景曜的肩膀,苦笑道。

“那时候孤就在想,这若是能替她疼该多好。听着里头的动静,孤这腿都在打摆子,连父皇叫我,我都差点没听见。”

徐景曜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也会怕?”

“也是肉体凡胎,怎么不怕?”朱标看着头顶那一方被高墙围住的天空,眼神有些悠远。

“正因为怕,才晓得这生养之恩重如山。你现在这模样,孤看着亲切。说明你心里有敏弟妹,不是那种只把妻子当做传宗接代工具的冷血之人。”

徐景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平日里那种全知全能的傲气,在这种原始的生命更迭面前,是多么的可笑。

他并不比古人高明,甚至因为知道得太多,反而更加恐惧那些概率极小的意外。

一旁的朱棣本是想插句嘴的。

这朱棣本就心性跳脱,看着这满院子的愁云惨淡,本想说句“四哥吉人自有天相”或是“必定是个大胖小子”之类的吉利话来活跃下气氛。

可话刚到嘴边,便被朱标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闭嘴,这时候别添乱。

朱棣缩了缩脖子,终究是没敢吱声,只是默默地往徐景曜身边凑了凑,像是想用自己那壮实的身板,给这位四哥挡一挡这阶前的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门里是女人的战场,门外是男人的守望。

徐达重新捡起了那根枯枝,王保保依旧盯着那扇门,朱标在低声絮叨着育儿经,朱棣在一旁抓耳挠腮。

而徐景曜,只是静静听着,听着那风穿过庭院的声音,听着那一声声越来越急促的痛呼。

他突然明白,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不是书本上那“某年某月,某某生子”。

而是这充满了汗水和鲜血,焦虑与温情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