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文迪许。”
伯爵夫人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冬日里的冷冽流泉。
这语调,与她方才拥抱吉娜、苏菲时的温软柔和判若两人。
“是,夫人!您请吩咐!”
卡文迪许管家本来正有些恼火那两个侍卫,连那个杀人魔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就急吼吼地跑回来邀功,简直丢尽了伯爵府的脸。
此时听到夫人那略带冰冷的声音,他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转过身来,神色肃然。
“伯爵大人此刻正在招待伦敦来的贵客,军务与外事交织,脱不开身。今晚栗子市发生的事情,就先不要去打扰他了。”
伯爵夫人轻轻抚平了裙摆上的微小褶皱,语速不紧不慢,“你现在立刻召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让他们前往那两名侍卫所说的街区。以发现凶徒的巷子为中心,进行地毯式搜索,务必将人抓获。”
“遵命,夫人!”卡文迪许一挺胸脯,响亮地应道。
“等一下。”
眼见卡文迪许急着要往外走,伯爵夫人却又淡淡地开口把人叫住。
不过,她这次挪动了视线,目光确实落在了那两个战战兢兢的侍卫身上。
“你们刚才说,从凶徒刀下救出了一位女路人?”夫人微微偏了偏头。
“啊,是的!夫人!”那个精明的侍卫抢先上前一步,躬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那位可怜的女士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当时连站都站不稳了,根本跑不动路。我们兄弟二人一琢磨,总不能把一个弱女子丢在大马路上,于是便自作主张,暂时把她安置在附近的第十四号街区哨站里了,有留守值班的巡逻队兄弟看着,出不了差错。”
“嗯……”
伯爵夫人微不可察地颔首,转而对卡文迪许吩咐道:“顺便安排几个人,去哨站把那位女士护送回家……等等,算了。直接把她接到城堡里,找个干净的房间,把她保护起来,等今晚的抓到杀人魔再说。”
“您的意志就是我的使命,夫人,我这就去办!”
卡文迪许管家嘴上大包大揽,脚下的动作更是不慢,带着两名汇报情况的侍卫一溜烟地跑出了杂货店的大厅。
他跑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外面那个原本负责给他打伞的侍卫都没反应过来,在大雨里跌跌撞撞地硬是没追上这位管家的步伐。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打湿了卡文迪许精致的发型,八字胡都被浇得软塌塌地垂在嘴唇两边,看起来好不狼狈。
然而,卡文迪许此时的内心,却被一股巨大的庆幸与劫后余生的喜悦塞得满满当当。
衣服湿了算什么?体面没了可以再洗!
重要的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借口,能够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感谢上帝,感谢那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雨夜杀人魔!
如果不是这人突然出现,他现在还不得不像个木雕一样杵在店里,亲眼见证自家夫人是如何在一时冲动之下,认一个珐国女孩当干女儿的。
那绝对是一场能把经手人绞碎的政治漩涡。
而现在?他卡文迪许管家正奉主母的命令,在暴雨夜里不顾个人安危,亲自带队去围剿凶残的通缉犯!
伯爵大人要是怪罪下来,他大可以一摊手:我人当时都在大马路上抓杀人魔呢,怎么可能在现场阻止夫人?
就算真出了什么乱子,关我一个尽忠职守的打工人什么事呢?
老职场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永远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危险”岗位上。
自由啦!安全啦!芜湖!
大管家都忘了坐马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快步朝着治安所的方向赶去,背影显得格外欢快。
……
杂货店内,随着大门的再度关上,喧嚣的风雨声被隔绝在外。
坐在沙发上的吉娜和玛莎此时呆呆地看着伯爵夫人。
两女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平时在城堡里温文尔雅的妈妈/夫人,这么有威严。
“妈妈,你刚才好有风度,好有气势啊!”吉娜双眼亮晶晶的。
伯爵夫人迎着两个小姑娘狂热的视线,神色不改,只是呵呵笑着,缓缓端起桌上那杯犹带余温的红茶,优雅地抿了一口。
然而,在青瓷茶杯挡住脸颊后。
“呼——”
伯爵夫人悄悄舒了一大口气。
天可怜见,她刚才藏在真丝手套里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心里暗暗感叹:幸亏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有意无意地留意了自家老爷指挥手下时的神态和气势,不然今天在这几个孩子面前,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怕是要当场露怯了。
想到这里,她藏在裙摆底下的线条优美的小腿,有些得意地轻轻摇晃着。
贵妇人的面子,总算是保住了。
然而,她自以为隐藏得极好的小动作,却被此时正坐在一旁的苏菲全部收入了眼底。
苏菲有些发愣地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底摆。
“真的……好像妈妈啊。”她在心里失神地呢喃着。
无论是那副在人前演出来的威严,还是私下里的一些可以说的上可爱的小动作。
眼前的这位先祖,和两百年后的妈妈一模一样。
在这间被暖融融的灯光包裹的大厅里,有人在感伤,有人在吃瓜。
而张铭,却压根没有心思去听伯爵夫人她们刚刚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依然在蹙眉沉思着。
不对劲。
到底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漏洞?自己的思维逻辑……不应该出错才对。
张铭在脑海里开始复盘。
如果按照之前自己所搜集到的所有线索来看,这所谓的“雨夜杀人魔”,其真实身份应该就是那个正躺在不远处,被粗麻绳捆得像个大闸蟹一样的马夫汤姆。
是的,张铭就是这么认为的。
首先,是汤姆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雨夜杀人魔”在栗子市出现的时间点,恰巧是在城堡里那桩误杀案发生之后。
而那个时候,汤姆刚好被伯爵特批了一段带薪长假。
其次,在放假期间,这个平日里老实本分的马夫,说是一直住在城外那栋偏僻的屋子里,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
可实际上,除了那个她的母亲外,整个栗子城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证明,在那些命案发生的雨夜里,汤姆到底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还是提着刀游荡在无人的小巷。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
抛开这些背景不谈,汤姆今晚的行动本身,就充满了巨大的疑点。
这也是张铭从一开始就觉得违和的地方:一位住在城外的普通马夫,在没有交通工具,没有内线通知的情况下,是如何在大雨倾盆的深夜,精准地摸到了威廉管家的犯罪据点的?
甚至,他还赶在了拥有【寻踪】外挂实时全城导航的自己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潜入与偷袭杀害斯科特”的高难度流程。
这里可是1771年的栗子城,可没有GpS实时定位,更没有满大街的监控摄像头。
在排除掉汤姆和自己一样随身带个外挂这种荒谬的可能性之后,张铭的脑海里,实际上只能推导出一个结论:汤姆,从绑架案一开始,就在现场。
顺着这个基点往下推,情况无非两种。
要么,是他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老管家威廉的合谋,两人里应外合绑架了吉娜和玛莎。
只是到了分赃或者后续处置的阶段,因为某些利益分配不均,导致了绑匪内部的血腥内讧。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汤姆顶多算是一个贪婪且残忍的投机分子。
可如果是第二种……
张铭在心中暗自摇了摇了头,那情况就有些让人脊背发凉了。
汤姆虽然没有参与威廉的绑架计划,但他就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鬣狗,冷眼旁观了威廉掳走两女的全过程。
他没有向值班的侍卫示警,没有向伯爵报告,更没有出面阻止,而是一路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任由事情发展,直到威廉把人带进了那个屋子。
如果是后一种,这个看似木讷的马夫,其心思之歹毒,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故意让吉娜两女被带出城堡,脱离安全的保护圈,然后再按照他自己的计划,在黑暗中先用刀除掉那个没有防备的傻子斯科特,再回过头来料理那个年迈的老管家。
虽然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汤姆这边出了点纰漏,毕竟谁也没想到老威廉在绝望和疯狂之下,竟然能爆发出能压制马夫的恐怖怪力。
但试想一下,如果今晚张铭没有开挂及时赶到,汤姆的计划一旦顺利完成,这间屋子里就只会剩下两个死人和两个被捆住的姑娘。
到那时候,吉娜和玛莎的命,可就彻底捏在他一个人手上了。
接下来是演一出大义凛然的“孤身救主”,还是换个更隐蔽的地方继续进行勒索,或者是干出点什么更没有底线的事情……那就纯看汤姆自己的良心剩多少了。
况且,张铭很确信,这个汤姆“救下”两女绝对是没安好心的。
如果他心怀正义,在看见自己把他救下之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松一口气,而不是一边言语试探,一边悄悄在黑暗中捡起那把沾血的尖刀,阴冷地试图从后心暗算自己。
更何况,超子的面板是不会撒谎的。
汤姆在【状态栏】里的猩红杀意面板,已经红到了发黑的地步。
逻辑链条清晰无比,环环相扣。
真相只有一个——
汤姆就是杀人魔!
杀人魔就是汤姆!
可是……
如果汤姆是杀人魔,此时此刻,那两个伯爵府侍卫,为什么会言之凿凿地说,他们在城外公路上,亲眼撞见了那个提着刀,戴着面具的“雨夜杀人魔”正在对路人行凶?
这总不能是见鬼了吧?
汤姆的身体现在还好端端地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地扔在杂货店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难道今晚是模仿犯罪?
还是说,这只是那两个侍卫故意编造出来的夸张说辞?
又或者是……自己的推理从大方向上就出了纰漏?
“啧,脑壳疼。”
张铭有些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这种缺乏现代刑侦技术、没有监控录像、只能靠脑补和逻辑推导去还原犯罪现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算了,不想了!
既然传统方法在这里不好使,那就只能请出一点超越科学的“一点点小小的超能力震撼”了。
张铭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装出一副坐久了打算起身活络活络筋骨的模样。
趁着伯爵夫人正说话的空当,他懒洋洋地站起身,迈开步子,看似无意地在大厅里溜达着。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溜到了并排躺在地上的三人组旁边。
张铭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依然处于昏迷状态的汤姆,小声开口:
“【寻踪】启动。寻找目标——‘雨夜杀人魔’。”
嗡。
只有张铭自己能看见的视野中,一根泛着荧光的淡绿色箭头在虚空中凝聚而成。
箭头精准地垂直向下,指在了躺在地上,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马夫汤姆的脑门上。
看吧。
( ̄▽ ̄)
张铭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开挂的人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什么侍卫的目击证词,什么深夜的贴身肉搏,在超能力的绝对规则面前,通通都是不值一提的假象。
自己的推理果然依旧是无懈可击……
然而,还没等他内心的自我赞美小作文写完,
那个箭头,突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从中间一分为二,分裂成了两枚一模一样的箭头。
其中一根,依旧指着面前的汤姆。
而另外一根,却调转了方向,指向了大门外。
一前,一后。
一内,一外。
(o_o)!
超子的规则从未出过错。
既然箭头的终点指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那就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张铭缓缓抽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整个后背的衣服逐渐被冷汗浸湿。
这栗子城里……
竟然同时存在着两个“雨夜杀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