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醉仙楼包厢。
窗外飘着细雪，包厢里却暖意融融。
红木圆桌上摆了六道本帮菜，一瓶茅台已经见底，第二瓶刚打开。
刘向东和张文舟相对而坐，两人都脱了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
“文舟啊，这杯我得敬你。”
刘向东端起酒杯，舌头有点打结，但眼神还清醒。
“咱们哥俩从教育局走到今天，二十多年了……不容易，真不容易。”
张文舟连忙举杯道：“老领导言重了。”
“没有您当年的提携，哪有我的今天？”
“这杯该我敬您。”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刘向东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
“省文化厅厅长……嘿，正厅级。”
“当年在教育局当小科长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您是实至名归。”
张文舟给他斟酒道：“这些年您在文化战线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
“狗屁成绩。”
刘向东摆摆手，难得说了句粗话。
“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
“要不是跟对了人，要不是徐书记……现在得叫徐省长了，要不是他一路带着，我刘向东能到今天？”
这话说得实在，张文舟沉默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都是从东江市教育局出来的，刘向东当年是局长，张文舟是常务副局长。
后来刘向东升副市长，张文舟是文化局长，再后来两人都进了市委常委，跟做梦一样。
论能力，张文舟其实比刘向东强。
论政治敏锐性，徐天华第一，张文舟第二，刘向东只能排第三。
但论资历，刘向东最老。
论运气……这玩意说不上……
真要算的话，周文斌这个新任的东江市市长，马富强的省公安厅厅长以及常务副厅长陈亮简直是鸿运齐天！
个个都能破格提拔！
原市长张洪文平调去了淮山市任市长，原省公安厅厅长叶明成成了副省长，他们柳系好像越来越强了！
只不过现在汉中省的当家人是徐省长……
“有时候想想，真像做梦。”
张文舟感慨道：“徐省长今年才四十一岁，已经是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了。”
“咱们呢？”
“老领导您五十多了，我刚过四十五。”
“这一路走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两人都懂。
刘向东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道：“文舟，你说咱们这种人，在官场上算什么？”
“算……”
“算跟对了人的聪明人？”
“聪明？”
刘向东笑道：“我不聪明。”
“你聪明，徐省长更聪明。”
“我啊，就是运气好，站对了队。”
他弹了弹烟灰道：“在东江，那么多副市长，他怎么就愿意带我？现在到省里，那么多厅级干部，他怎么就推荐我去文化厅？”
“还不是拖了老领导的福？”
“也就是老领导退的早，不然现在恐怕得是省政协的领导……”
“当然，也许因为我听话，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因为……我从来不给徐省长惹麻烦。”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卑微，但确是实情。
刘向东能力平平，但有一点好。
知道自己该听谁的，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在教育局时，徐天华说要改革，他就全力支持。
在东江时，徐天华说要整顿，他就坚决执行。
现在徐天华让他去省文化厅，他就高高兴兴地去。
不争权，不抢功，不惹事。
这样的干部，领导用着放心。
“老领导这话说得……”
张文舟苦笑道：“我这些年，倒是给徐省长添了不少麻烦。”
“你那是小麻烦。”
刘向东摆摆手道：“好色嘛，男人有几个不好色的？”
“但你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
“这就够了。”
刘向东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看那些倒台的，有几个是真的能力不行？”
“都是分寸没把握好，手伸得太长，或者……裤腰带太松。”
这话说得露骨，但两人关系亲近，倒也无妨。
张文舟笑道：“说到裤腰带……老领导，您这一走，金燕那边，怎么办？”
提到金燕，刘向东眼神黯淡了一下。
金燕，市团委书记，风韵犹存。
最早是孟新伟的情人，孟新伟调走后，跟了刘向东。
这女人没什么主见，耳根子软，但伺候人的功夫一流。
“能怎么办？”
刘向东叹了口气道：“带是带不走了。省文化厅那边，人生地不熟，带个女人过去，太扎眼。”
他看向张文舟道：“文舟，以后……你多照看着点。”
“她那人，没什么心眼，容易被人欺负。”
张文舟坏笑道：“老领导放心，我一定好好照看。”
“不过……您就不怕我把她照看到床上去？”
这话说得放肆，但刘向东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以咱们俩的关系，真那样了又能怎样？”
“一个女人而已。”
刘向东端起酒杯，眼神深邃道：“文舟，咱们这个位置，这个年纪，该看明白了。”
“权力才是真的。”
“有了权力，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金燕也好，林月如也罢，都是过眼云烟。”
林月如是岳镇山送给张文舟的女人，身材火辣，在床上很放得开。
岳镇山靠她搭上了张文舟这条线，后来瀚海公司能在东江站稳脚跟，张文舟功不可没。
“林月如……”
张文舟咂咂嘴道：“那丫头确实够味。”
“不过老领导，我个人觉得白雨桐才是真绝色。”
岳镇山的老婆，气质高雅，床上床下判若两人。
“岳镇山那小子，够狠。”
刘向东点评道：“不过这种人用着放心。”
“连老婆都能送，说明他知道什么最重要。”
“是啊。”
张文舟点头道：“所以这些年，咱们对瀚海公司也算照顾。”
“投桃报李嘛。”
两人又碰了一杯，话题从女人转到工作上。
“文舟，我这一走，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刘向东说道：“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这可是实权位置。”
“周文斌接任市长，他那人你知道，有能力，但也有野心。”
“你要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
张文舟正色道：“周市长是徐省长的人，我会全力配合。”
“不过老领导，说句实话……周文斌这步棋，走得真妙。”
“怎么说？”
“您想啊，徐省长刚当上常务副省长，马上就把周文斌从市委提为市长，把马富强从副市长提为省公安厅长，把陈亮提为常务副厅长。”
“这一连串动作，既安插了自己人，又给下面的人看到了希望。”
“跟着徐省长，有前途。”
刘向东点头道：“徐省长这人，重情义。”
“咱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他都记着呢。”
“不过，这些人事变动，好像是在徐省长上去之前就定好的。”
张文舟轻笑道：“定好的，也是冲着徐省长。”
“所以我说，这杯敬徐省长，也敬咱们的运气。”
“敬运气！”
两人又干了一杯，酒过三巡，话越说越多，越说越深。
“文舟，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值啊。”
张文舟毫不犹豫的说道：“老领导，咱们从普通科员走到今天，手里有权，兜里有钱，身边有女人。”
“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个位置，咱们值了。”
“可有时候想想……”
“咱们这一路，做了多少违心的事？”
“说了多少违心的话？”
“睡了……多少不该睡的人？”
这话问得沉重，张文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老领导，官场就是这样。”
“你要往上爬，就得付出代价。”
“咱们这点代价，算轻的了。”
“至少……咱们没害过人，没贪不该贪的钱，没睡不该睡的女人。”
张文舟顿了顿道：“金燕、林月如、白雨桐……这些女人，都是自愿的。”
“咱们没强迫，没威胁，你情我愿的交易。”
“这算干净的。”
“干净吗？”
“至少比有些人干净。”
张文舟轻笑道：“您看看那些倒台的，有几个不是欺男霸女、强取豪夺？”
“咱们至少……还讲点规矩。”
“有些人那是连规矩都不讲，纯白吃白喝白睡……”
这话像是安慰，又像是自我辩解，但两人都接受了。
因为不接受，这路就走不下去。
“好了，不说这些了。”
刘向东摆摆手道：“明天我就去省里报到了。”
“文舟，东江这边，你多费心。”
“徐省长虽然去了省里，但东江是他的根，不能乱。”
“您放心。”
窗外，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