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大学党委会议室,深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这是例行党委会,议程单上列着五项常规议题。
学习贯彻上级文件精神、师德师风建设阶段性总结、科研项目进展汇报、年度经费使用情况、其他事项。
会议进行到第二项,分管人事的副校长刘文涛正在照本宣科地念着师德师风建设阶段性总结报告。
“自今年五月启动专项工作以来,学校党委高度重视,徐书记亲自部署,各院系积极配合,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徐天华坐在会议桌主位,手中钢笔在笔记本上偶尔记录几个关键词,表情平静。
张维民坐在他左侧,低头看着面前的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直到刘文涛念完报告的最后一句。
“下一步,我们将继续深化师德师风建设,建立健全长效机制。”
按照流程,接下来应该是大家自由讨论发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维民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徐天华放下笔,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维民没有看徐天华,而是环视在座的其他人道:“师德师风建设,确实重要。”
“这一点,我完全赞同徐书记的意见。”
“教育工作,师德为本,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开场白很温和,甚至像是在肯定徐天华的工作。
但徐天华心里却是升起一抹警惕,多年的政治经验告诉他,这种先扬后抑的起手式,往往意味着后面有转折。
果然,张维民话锋一转道:“不过,在具体执行过程中,我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也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探讨探讨。”
张维民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徐天华道:“徐书记,我不是反对师德建设,更不是包庇有问题的老师。”
“我只是在想,我们在执行过程之中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徐天华面不改色,只是点点头道:“张校长请具体说说。”
“好,那我就直说了。”
张维民坐直身体道:“从五月份到现在,全校处理了七起师德失范事件,涉及九名教师。”
“其中,行政记过三人,降级两人,调离教学岗位两人,解聘两人。”
“这个处理力度,在汉州大学历史上是空前的。”
张维民拿起面前的一份数据道:“而同期,学生违纪事件的处理呢?”
“打架斗殴六起,考试作弊十一人次,学术不端三起。”
“这些学生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警告、严重警告、记过,最重的是留校察看。”
“没有一个开除。”
张维民放下数据,看向徐天华道:“徐书记,我不是说学生处理轻了。”
“学生犯错,教育为主,惩罚为辅,这是对的。”
“但是……”
张维民陡然加重语气道:“但是我们对老师,是不是太严苛了?”
“老师犯一次错,可能就是终身污点,可能就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
“而学生呢?”
“记过处分,毕业前还能撤销。”
“留校察看,表现好还能解除。”
“这个对比,是不是有些不平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徐天华依然平静,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但张维民的攻击还没结束。
“还有上次留学生事件的处理。”
他继续说道:“三名留学生,涉及违法犯罪,开除学籍,移送公安机关。”
“这个处理,我支持,完全支持。”
“但是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我们自己学生身上,我们会怎么处理?”
“会直接开除吗?”
“还是会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张维民看向分管学生工作的副书记于明亮道:“老于,你是管学生工作的,你说说,我们对中外学生,是不是应该一视同仁?”
于明亮脸色尴尬,支吾着没有回答。
张维民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道:“我不是说留学生不该处理,而是想说,我们在处理这些问题时,是不是应该更……更均衡一些?”
“不能因为要讲政治、要树典型,就一味从严从重。”
“这样下去,老师们会寒心的。”
“张校长说得有道理。”
一个声音响起,是宣传部长李娟。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的支持道:“我也听到一些老师的反映。”
“他们说,现在教学工作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和学生谈话,必须有第三人在场。”
“批改作业,评语都要反复斟酌。”
“就连上课讲个案例,都要考虑会不会被人曲解。”
“这样下去,老师们还怎么安心教学?”
分管科研的副校长王建文也开口道:“我不是为有问题的老师开脱,但我觉得,处理问题要实事求是,要具体分析。”
“有些老师可能只是方法不当,或者一时疏忽,就给那么重的处分,是不是……是不是太重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总要给人改过的机会吧?”
三人发言完毕,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其他人或低头看文件,或摆弄手中的笔,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
徐天华依旧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
张维民选择在党委会上公开发难,而不是私下沟通,用意很明显。
他要制造一种“共识”,一种很多人都有同样看法的氛围。
他要让徐天华感受到压力,感受到孤立。
而且他的攻击点选得很巧妙,不是直接反对师德师风建设,而是质疑矫正枉过正,处理不公,过于严苛。
这些说法,听起来很客观,很“理性”,很容易赢得同情。
更妙的是,他拉上了老师寒心,教学工作如履薄冰这样的情绪牌。
高校工作,教师是主体,任何损害教师利益的说法,都会引起共鸣。
徐天华在心里快速分析着,张维民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发难?
是因为知道自己可能要离开,所以想提前确立他在汉州大学的主导地位?
还是因为得到了什么外部支持,有了底气?
或者,两者都有?
“其他同志还有什么看法?”
徐天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人说话,仿佛失去了听觉一般
“好。”
徐天华点点头,合上笔记本道:“张校长和几位同志提的意见,我听到了。”
“师德师风建设,确实要把握好度,既要严格要求,也要实事求是,这个原则是对的。”
他说得很官方,但张维民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想要的是徐天华的辩解、争论,甚至是失态。
那样他就可以进一步施压,进一步制造对立。
但徐天华没有……
这老泥鳅,还真是滑不溜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