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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州市老城区,青石巷深处。

一处不起眼的老宅子,门楣上挂着张记鱼宴的牌匾。

包厢里,只有徐天华和陈继革两人。

桌上摆着四道鱼菜,分别是清蒸鲈鱼、红烧鲤鱼、酸菜鱼、鱼头豆腐汤。

简单,却样样考究功夫。

“尝尝这鱼头汤。”

陈继革亲自给徐天华盛了一碗道:“老板说今早刚从汉江捞上来的花鲢,新鲜。”

徐天华接过碗,乳白色的汤汁香气扑鼻。

“陈书记今天怎么有兴致约我吃饭?”

“闲话少说,先吃。”

陈继革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在机关食堂吃多了,偶尔得出来换换口味。”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包厢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窗外是八月的夜晚,暑气未消,蝉鸣聒噪。

但老宅子的厚墙阻隔了外面的喧嚣,屋里反倒显得格外安静。

放下碗,陈继革擦了擦嘴,忽然开口说道:“天华,我可能要走了。”

徐天华夹菜的手顿了顿道:“走?”

“嗯。”

陈继革点点头,表情平静。

“年底的事。”

“闽越省那边,李书记跟我通过气了,纪委书记的位置,让我去。”

徐天华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上一世,陈继革也是这个时候去的闽越。

“闽越好地方。”

徐天华最终说道:“气候好,经济活,案子……也多。”

陈继革笑道:“你这是祝福我还是提醒我?”

“都有。”

徐天华也笑道:“闽越民营经济发达,政商关系复杂,纪委工作不好做。”

“但以陈书记的能力,应该没问题。”

“问题肯定有,但工作总要有人做。”

陈继革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汉中这边,我也待不久了。”

“所以今天这顿饭,算是告别宴。”

徐天华端起茶杯,两人碰了一下。

“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七月份吏部谈话,八月初正式通知。”

陈继革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信息量却是不少。

“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最近省里事情多,拖到今天。”

陈继革顿了顿,看向徐天华道:“我走之后,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会空出来。”

“有没有什么想法?”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运作。”

徐天华摇头道:“我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在东江抓雷霆行动,在马富强、陈亮这些人身上花的功夫,上面都看在眼里。”

“政法工作,你不陌生。”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你徐天华有这个资格!

徐天华却只是笑笑道:“我还是先把大学的工作做好吧。”

“刚处理完留学生事件,师德师风建设方案还没落地,一堆事呢。”

陈继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话题转到省里局势。

“汉江新区那个事,听说了吧?”

陈继革夹了块鱼腹肉,语气平淡。

“听说了,厂房倒塌,伤了三个工人。”

徐天华点头道:“说是施工质量问题,正在调查。”

“调查?”

陈继革冷笑一声道:“查到最后,无非是找个包工头顶罪。”

“真正的问题,谁敢查?”

徐天华没接话,陈继革继续说道:“黄书记主导的这个新区,摊子铺得太大,太急了。”

“上千亩地,五十亿投资,说要打造汉中的浦东。”

“雄心是好的,但步子迈得太急。”

陈继革放下筷子,看着徐天华道:“你知道现在汉州官场怎么传吗?”

“说黄书记这是最后一搏。”

“年纪到了,再不上去就没机会了,所以拼了命要搞个大政绩出来。”

徐天华慢慢喝着汤,不置可否。

“还有淮山矿难。”

陈继革接着说道:“七月底的事,死了两个人,按规定是重大安全事故。”

“牛省长分管的安全生产,这下子脸上也不好看。”

陈继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道:“天华,你我都清楚,这两件事看起来是意外,但时间点太巧了。”

“一个在七月底,一个在八月初。”

“一个出在黄书记的地盘,一个出在牛省长的分管领域。”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徐天华终于开口道:“陈书记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陈继革摆摆手道:“我就是个旁观者,马上要走了,看得清楚些。”

“现在省里这个局面,牛宏图和黄仕科,两个人已经撕破脸了。”

“一个要政绩,一个要进步,斗得你死我活。”

虽然陈继革和黄仕科同为学院派,但是此事事关自身前途,黄仕科眼下也是杀红了眼。

陈继革看向徐天华,眼神严肃道:“这种时候,你尤其要小心。”

“我?”

徐天华笑道:“我在大学里,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陈继革摇头说道:“天华,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你现在虽然人在大学,但你的名字,在省里还是有分量的。”

徐天华沉默,陈继革继续说道:“我听说,牛省长那边的人,最近在接触张维民。”

“具体谈什么,我不知道。”

“但张维民那个人,我了解过一些。”

“他是黑水系统出来的,讲究实际利益。”

“现在省里局势不明朗,他也在积极的拓展黑水的影响力。”

“如果牛省长或者黄书记许诺他什么,他可能会动心。”

“多谢陈书记提醒。”

“提醒是应该的。”

陈继革叹了口气道:“天华,我这人直,说话不爱绕弯子。”

“你在官场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有时候,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你现在保持中立,但在某些人眼里,你就是柳省长那条线上的人,是潜在的对手或者盟友。”

陈继革顿了顿道:“黄仕科这个人,能力有,但功利心太重。”

“为了上位,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现在在大学,相对安全,但也要防着他把你拖下水。”

“怎么拖?”

“比如……”

“比如以考察高校工作为名,找你谈话,拉拢你。”

“或者,通过张维民那边,制造一些你和某些企业家的接触,然后放风出去,造成某种印象。”

徐天华轻笑,陈继革到底是在政法系统这种清贵之处待的久,说人坏话都这么含蓄。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陈继革重新拿起筷子道:“吃饭吧,菜都凉了。”

两人又默默吃了一会儿,陈继革忽然说道:“对了,你那篇房地产的文章,现在看,写对了。”

“运气好,蒙对了。”

“我看不是蒙。”

陈继革认真地说道:“是真有远见。”

“大院这次定调,等于给你平反了。”

“接下来,你应该很快就能离开大学。”

徐天华没否认,也没承认。

陈继革看着他,忽然笑道:“天华,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沉得住气。”

“该争的时候争,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

“这在官场里,是最难得的品质。”

他举起茶杯道:“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希望你接下来,路越走越稳。”

“谢谢陈书记。”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窗外,夜色渐深。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汉州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悄然进行。

而在这处安静的私房菜馆里,两个明白人,吃着简单的鱼宴,说着最要害的话。

有些路,注定难走。

但有人陪一程,总归是好的。

天华看着对面的陈继革,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这位是真的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