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党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徐天华头也不抬，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流畅地签下名字。
张维民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道：“徐书记，忙呢？”
“张校长来了。”
徐天华这才抬起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正好有事想找你商量。”
“不过你先说，找我什么事？”
张维民在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办公室。
陈设简单，书架上除了政策文件就是教育类书籍，墙上挂着实事求是的书法横幅，典型的党政干部风格。
“是这么回事，昨天灯塔集团的贺强董事长来学校，捐了一栋教学楼的事，我跟您汇报过。”
徐天华点点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嗯，我记得。”
“这是好事，社会力量支持高等教育，应该鼓励。”
“贺董对这件事很上心，亲自过问设计方案和施工进度。”
张维民观察着徐天华的表情，继续说道：“他昨天还特别提到，很敬佩徐书记您，希望能有机会当面向您汇报一下教学楼的建设情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徐天华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道：“贺强？”
“他很有名气吗？”
张维民一怔，随即笑道：“灯塔集团的董事长，汉州市民营企业排名前五，贺强本人则是省政协委员。”
“徐书记可能刚来汉州不久，不太了解本地企业界的情况。”
“哦，这样。”
徐天华恍然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做企业的，能想到回馈社会，回馈教育，这是好事。”
“说明这位贺董有一定的社会责任感，赚了钱没有忘记社会责任，比较难得。”
张维民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里越发确定徐天华是在装傻。
“是啊，贺董确实很有社会责任感。”
张维民顺着话说道：“所以他特别希望能和徐书记您见一面，当面汇报工作。”
“您看……是不是安排个时间，一起吃个便饭？”
徐天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张维民。
“张校长，你先看看这个。”
“关于学校师德师风建设的初步方案，我让党委办公室草拟的。”
张维民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标题，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徐书记，这个我回头仔细看。贺董那边……”
“张校长，大学的工作，党政各有分工。”
“我作为党委书记，主要抓方向、抓党建、抓思想政治工作。”
“具体的行政事务，特别是像社会捐赠、基建施工这些，按照校长负责制的原则，应该由你这位校长来统筹协调。”
徐天华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道：“我如果越俎代庖，既不符合规定，也不利于工作开展。”
“你说对不对？”
张维民被这话噎住了，只能点头说道：“原则上是这样，不过贺董他特别提出想见您……”
“他想见我是他的意愿，但工作有工作的规矩。”
“张校长，你当了这么多年校长，应该比我更清楚，高校接受社会捐赠，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和规范。”
“捐赠方有什么想法、建议，应该通过正规渠道向学校行政部门反映，而不是直接找党委书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坚持了原则，又暗指张维民没有按规矩办事。
张维民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笑容道：“徐书记说得对。不过贺董毕竟捐了一栋楼，上百万的投入，他希望能跟学校主要领导沟通一下建设情况，这也是人之常情。”
“理解。”
徐天华点头道：“所以我才说，这件事应该由你这位校长来负责接洽。”
“你是学校的代表，行政一把手，完全有资格，也有责任代表学校与捐赠方沟通。”
徐天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维民说道：“张校长，我知道你是好意，想让我多接触社会各界人士，了解地方情况。但我们要注意方式方法。”
“我初来乍到，对汉州的企业界不了解，贸然接触，万一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或者让对方产生了误解，反而不利于学校工作。”
张维民也跟着站起来说道：“徐书记考虑得周全。”
“不过就是一顿便饭，主要是听贺董汇报教学楼的建设思路，不会涉及其他。”
徐天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维民说道：“张校长，我昨天看了学校的财务报告。”
“去年学校接受的各类社会捐赠，总额是三百万。按照学校规定，五十万元以上的捐赠，需要校长办公会审议。”
“一百万元以上的，需要报党委备案。灯塔集团这次捐赠金额不小，相关程序都走了吗？”
张维民心头一紧道：“正在走程序。”
“捐赠协议已经草签，等校长办公会审议通过后，就会报党委备案。”
“那就好。”
徐天华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后说道：“等程序走完，该备案的备案，该公开的公开。”
“到时候如果捐赠方还想跟学校领导沟通，可以在捐赠仪式上安排见面。”
“公开、透明、规范，这样对学校、对捐赠方都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维民知道再坚持也没用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师德师风建设方案，决定最后再试探一次道：“徐书记，这份文件我拿回去仔细学习。”
“不过师德师风建设是个系统工程，需要慢慢推进，急不得。”
“不急不行啊。”
徐天华拿起钢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字，头也不抬地说道：“上次留学生事件暴露出的问题，说明我们在教师思想政治教育、职业道德规范方面还有欠缺。”
“这件事必须抓紧。”
他签完字，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张维民道：“张校长，你是老教育工作者了，师德师风的重要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份方案你看看，有什么修改意见，周五前反馈给党委办公室。”
“下周三的党委会，我们专题研究。”
逐客令下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张维民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因此他挤出一丝笑容道：“好，我一定认真看。”
“那贺董那边……”
“按程序办。”
“该你负责的，你负责好。”
“需要党委研究的，按程序报上来。”
“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要准备。”
“那我先走了。”
张维民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汉州大学关于加强师德师风建设的实施意见（初稿）》，薄薄十几页纸，此刻却觉得沉甸甸的。
办公室里，徐天华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贺强……灯塔集团……
徐天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东江的那些往事。
天文集团的刘昌达，东海集团的沈天行，那些曾经在他身边打转的商人，那些看似热情的笑容背后，隐藏着多少算计和企图。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捐楼？
汇报工作？
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想搭上他背后那条线。
张维民今天这一出，是想看他如何应对。
如果他去了，那就落人口实。
一个大学党委书记，刚来就和本地有复杂背景的商人私下接触。
但如果他不去，又会显得不近人情，辜负捐赠人的善意。
所以徐天华选择了按规矩办，按程序走。
把球踢回给张维民，让他这位校长去处理。
同时用师德师风建设这件事，转移注意力，表明自己的工作重心在哪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徐书记，我是杨帆。”
“赵强同学已经出院，想当面向您道谢。”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徐天华回复道：：“明天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另外，帮我查一下灯塔集团的基本情况，特别是贺强这个人的背景。”
“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
放下手机，徐天华走到窗前。
楼下，张维民正走向行政楼大门，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秋天了，叶子开始变黄。
徐天华越想张维民这位置，越感觉他这位置不是好道得来的，保不准就是他背后的人推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