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东江，春意正浓。
东江师范大学校园里，香樟吐绿，樱花烂漫。
主路两侧插满了彩旗，悬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热烈庆祝东江师范大学建校四十周年。
上午九点，校园里已经人头攒动。
穿着统一服装的志愿者在引导校友，老教授们互相搀扶着走在林荫道上，年轻的学弟学妹们好奇地张望着那些久未谋面的校友。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校门口的方向。
十点整，一列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入校园。
打头的是一辆奥迪A6，车牌是东江市委的一号车。
后面跟着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的车，再后面是各区县、各部门的车……长长一列，足有二十多辆。
车队在行政楼前的广场停下，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
白安国率先下车，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白衬衫，系着暗红色领带。
紧接着，张洪文从第二辆车上下来，同样西装革履，但脸色有些僵硬。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交流，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装，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后面的车。
第三辆车上，周文斌、刘向东、张文舟等人陆续下车。
他们下车后也没有立即走动，而是和所有人一样，等待着。
第四辆车，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缓缓停在最醒目的位置。
车门打开，徐天华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侧，很绅士地扶着妻子沈紫薇下车。
今天的徐天华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戴任何特殊的装饰，朴素中透着庄重。
沈紫薇则是一身浅紫色的套裙，优雅得体。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徐书记！”
“徐书记来了！”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骚动，那些原本围在白安国、张洪文身边的官员、校友，纷纷向徐天华这边涌来。
周文斌第一个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徐天华的手道：“书记，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握手的力度很大，仿佛要传达千言万语。
徐天华笑着拍拍他的手背道：“文斌，好久不见。”
“看起来精神不错。”
“托书记的福。”
周文斌松开手，又转向沈紫薇道：“嫂夫人，您也来了。”
沈紫薇微笑点头道：“母校校庆，当然要来。”
紧接着，薛关岳、刘向东、张文舟、张宏章……一个接一个，东江市委常委班子成员几乎全来了，每个人都恭恭敬敬地上前问候。
那些副市长、局长、区县委书记、区县长们，则围在外围，踮着脚尖，希望能被徐天华看到。
白安国和张洪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白安国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他知道这些人对徐天华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而对他白安国，更多是表面上的客套。
张洪文则面无表情，他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中山装男子，心里五味杂陈。
就是这个男人，即使已经离开东江半年，即使只是一个大学党委书记，依然能让整个东江官场为之倾倒。
“走吧，过去打个招呼。”
白安国低声说，率先向徐天华走去。
张洪文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天华书记！”
白安国离着几步远就伸出手，笑容满面道：“欢迎回到东江！”
徐天华转过身，很自然地握住白安国的手道：“安国书记客气了。”
“母校校庆，我肯定要回来看看。”
两人的握手持续了三秒，恰到好处。
白安国能感觉到徐天华手掌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哪是回母校看望？
跟他奶奶的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
不自觉的，白安国仿佛记起了曾经他当市长的日子。
抛开这些杂念后，白安国笑着说道：“天华书记在东江师范大学读书时，就是风云人物啊。”
“听说老教授们到现在都还记得你。”
“都是老师们的栽培。”
徐天华谦虚了一下，然后看向白安国身后的张洪文。
“这位就是洪文市长吧？久仰了。”
张洪文连忙上前，双手握住徐天华伸出的手道：“徐书记，您好。”
“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他的态度很恭敬，甚至有些拘谨，这让周围的人都有些意外。
这位前几个月还趾高气昂的市长，在徐天华面前居然如此谦卑。
不过想想也正常，吃点苦头就知道东江市的天高地厚了。
徐天华笑了笑，用力握了握张洪文的手道：“洪文市长经验丰富，东江的未来要靠你们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听在张洪文耳朵里，却像是一种……认可？
还是敲打？
他分辨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寒暄过后，校领导们迎了上来。
东江师范大学现任党委书记、校长都是徐天华老师一辈的人物，只不过没教过他。
年龄虽然比他大，但级别比他低，因此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校党委书记黄志强笑着说道：“徐书记，您能来参加校庆，是我们全校的荣幸！”
校长孟宪也是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我们特意把您当年读书时的照片找了出来，在校史馆做了个专题展。”
“您一会儿一定要去看看！”
徐天华笑着点头道：“好，一定去。”
校庆典礼在体育馆举行，能容纳三千人的场馆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省市领导、校领导、杰出校友代表依次就座。
徐天华的座位被安排在最中央，左手边是白安国，右手边是省教育厅的厅长。
没人觉得不妥，甚至白安国自己，也觉得理应如此。
别看徐天华在大学任职，但是级别摆在那。
典礼开始，奏国歌，领导致辞，校友代表发言……流程按部就班。
但当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我校杰出校友代表、汉州大学党委书记徐天华同志致辞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徐天华站起身，从容地走向演讲台。
他今天没有准备讲稿，只是拿着几张卡片。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校友们……”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激动。”
“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
徐天华环视全场，目光温和而坚定道：“那时候的东江师范大学，还没有这么漂亮的体育馆，没有这么多现代化的教学楼。”
“但我们有一群最敬业的老师，有一批最勤奋的学生。”
“我记得我的班主任王老师，每天晚上都陪着我们上晚自习。”
“记得我政治课李教授，总是用最生动的案例，让我们理解什么是社会主义……”
徐天华讲了几件读书时的趣事，引起台下一阵阵笑声和掌声。
那些老教授们听得眼眶湿润，年轻学生们则一脸崇拜。
“母校教会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精神。”
徐天华的声音渐渐严肃起来道：“一种脚踏实地、艰苦奋斗的精神。”
“一种心怀天下、服务人民的精神。”
“这种精神，伴随我走过了二十年的工作历程。”
“从安康县到东江市，再到现在的汉州大学，无论岗位如何变化，这种精神从未改变。”
徐天华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周文斌、刘向东、张文舟、张宏章……还有白安国、张洪文。
“今天，看到母校蓬勃发展，看到这么多优秀的校友在各行各业做出贡献，我感到无比自豪。”
徐天华的声音充满感情道：“我相信，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全校师生的共同努力下，东江师范大学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掌声再次响起，山呼海啸。
徐天华鞠躬致谢，走下演讲台。
白安国在台下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羡慕？
敬佩？
还是……嫉妒？
他说不清，但他知道，自己永远做不到徐天华这样。
即使退居二线，依然光芒万丈。
典礼结束后，是参观校史馆和校园。
徐天华被众人簇拥着，走在最前面。
沈紫薇挽着他的手臂，微笑应对着各方的问候。
在校史馆，徐天华看到了自己当年的照片。
青涩的面孔，朴素的学生装，但眼神里已经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照片下面有一段介绍：“徐天华，84级毕业生，现任汉州大学党委书记（副部级）……”
很多校友围在照片前拍照，仿佛能和徐天华沾上一点关系，都是莫大的荣耀。
徐天华同期的校友们，大多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们有的已经是中学校长，有的是企业高管，有的还在基层默默耕耘。
面对徐天华这个异类，他们的心情很复杂。
既为有这样的同学感到骄傲，又觉得彼此的距离已经遥远到无法企及。
“老徐真是……一点没变啊。”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低声说着，他是徐天华当年的室友，现在是一所乡镇中学的校长。
“变了，变得更厉害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说，她是当年的学习委员，现在在市图书馆工作。
他们还记得，大学时的徐天华就很特别。
别的同学在谈恋爱、打牌、看电影的时候，徐天华总是在图书馆看书，或者去听各种讲座。
当时有人笑他书呆子，有人觉得他不合群。
但现在看来，那些年的积累，都成了今天的资本。
“要去打个招呼吗？”
“算了吧。”
室友摇头道：“他现在身边围着的都是市领导，咱们挤不进去。”
“再说了……打了招呼说什么呢？”
“说老徐你还记得我吗？”
“太尴尬了。”
众人沉默。
是啊，太尴尬了。
曾经的同窗，如今已是云泥之别。
这时，徐天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这边。
他的目光在昔日的同学们脸上扫过，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笑容，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对身边的周文斌说了句什么，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竟然向这边走了过来。
“老王，李姐，张哥……”
“你们都来了。”
老同学们愣住了，随即是巨大的感动。
二十年过去了，徐天华居然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名字！
“徐……徐书记……”
“什么徐书记，叫老徐。”
徐天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老王，听说你现在是校长了？干得不错啊。”
“哪有哪有，就是个乡镇中学……”
老王连连摆手，可不敢在徐天华面前显摆。
“乡镇中学怎么了？基层教育最重要。”
徐天华认真地说道：“我记得你当年就说想当老师，现在梦想成真了，多好。”
他又看向其他人，一一询问近况。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那份真诚，让所有人都感觉如沐春风。
不远处，白安国和张洪文并肩站着，看着这一幕。
“徐书记这个人……”
“确实不一样。”
张洪文点头道：“是啊。”
“能记得二十年前的穷哥们，这份心性和格局，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
也许，这就是徐天华的魅力所在。
无论位置多高，他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人。
校庆活动持续到下午，午餐后，徐天华特意去看了当年的老教授们，和他们聊了很久。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他的手，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叮嘱他要保重身体，要继续为人民服务。
下午三点，徐天华准备离开。
校门口，东江四套班子的领导们再次聚集，为他送行。
“书记，您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周文斌问的很直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徐书记头号马仔。
“有机会就回来。”
徐天华笑着说道：“文斌，你们要把东江建设得更好，我在汉州等着听好消息。”
“一定！”
周文斌重重点头，徐天华又和白安国、张洪文一一握手。
“安国书记，洪文市长，东江就拜托你们了。”
“天华书记放心。”
“我们会努力的。”
最后，徐天华和沈紫薇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校园。
校门口，人群久久没有散去。
阳光洒在东江师范大学的校牌上，金光闪闪。
而那个曾经从这里走出去的年轻人，今天以最荣耀的方式，回到了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