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农历正月十五刚过,东江市委大院的年味还没完全散去,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市委常委会正在召开,议题是经开区汽车零部件产业园二期规划及配套道路等问题。
市委书记白安国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他左手边是市长张洪文,五十岁出头,面相十分敦厚。
“安国书记,各位常委。”
张洪文放下笔记本,抬起头,语气平和但话里有话。
“关于经开区这条快速路的建设标准,我再说说市政府的意见。”
张洪文顿了顿,环视会场道:“按照规划,这条路要按城市主干道一级标准建设,双向八车道,全程高架。”
“预算初步估算,是十二个亿。”
十二个亿,这对东江财政来说不是小数目。
“市政府经过慎重研究,认为当前经开区的发展阶段,还不需要这么高标准的道路。”
“我们的建议是,先按双向六车道、地面道路标准建设,预算可以控制在六个亿以内。”
“等未来产业规模上来了,再考虑升级改造。”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
白安国坚持要高标准,张洪文主张从实际出发。
白安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道:“洪文同志的意见,有一定道理。”
“但是我们要有长远眼光。”
“经开区是东江未来五年发展的主引擎,汽车零部件产业是市委确定的战略性产业。”
“配套基础设施,必须适度超前。”
白安国拿起一份文件道:“省发改委已经明确表示,支持我们把东江打造成全省汽车零部件生产基地。”
“如果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怎么吸引大企业落户?”
“怎么体现我们的决心和诚意?”
张洪文笑了,那笑容很温和。
“安国书记说得对,要有长远眼光。”
“但长远眼光也要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现在市政府的财政压力已经很大了。”
“如果现在把大量资金砸在一条路上,其他民生项目怎么办?”
“教育、医疗、养老,这些都不管了?”
张洪文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道:“而且,我听说经开区现有的几条路,使用率都不到设计流量的百分之六十。”
“在这种情况下,再建一条双向八车道的高架快速路,是不是有点……好高骛远?”
好高骛远四个字,就像一记耳光,抽在白安国脸上。
会场里鸦雀无声,常委们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喝茶,有的摆弄钢笔,就是没人说话。
周文斌坐在白安国右手边,作为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他本该在这种时候出来协调,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市委副书记薛关岳更像是睡着了一样,整个人都魂游天外。
刘向东和张文舟坐在对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张宏章作为市委常委,东海区委书记兼经开区管委会书记,按理说对这个议题最有发言权。
但他此刻也保持沉默,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白安国,又看看张洪文,眼神复杂。
白安国则是直接点名道:“宏章同志,你是经开区管委会书记,说说你的意见。”
张宏章放下手中的笔,清了清嗓子道:“安国书记,洪文市长,各位常委。”
“经开区的路网建设,确实是个现实问题。”
“现在一期产业园已经基本满负荷运转,每天上下班高峰期,几条主要道路确实拥堵严重。”
张宏章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是,洪文市长说的财政压力,也是实际情况。”
“六个亿和十二个亿,差距确实很大。”
“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折中一下?”
“按双向六车道建设,但预留升级空间,将来车流量上来了,再改造成高架。”
“这样预算可以控制在八九个亿,既缓解了当前压力,也兼顾了长远发展。”
这话听起来很公允,但实际上等于支持了张洪文。
因为按张宏章的说法,还是从六车道起步,而不是白安国坚持的八车道高架。
白安国的脸色铁青,给张宏章机会都不中用,徐书记在的时候,凡是涉及到经开区的项目,张宏章哪次不跟条哈巴狗一样死命的往经开区搬?
这次怎么哑火了?
可能连白安国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个人的思想仍停留在徐天华当书记那会。
可惜的是,白安国毕竟不是徐天华。
“其他同志呢?”
白安国强压怒火,看向其他人。
周文斌终于开口,但说的话等于没说。
“我觉得安国书记和洪文市长都有道理。”
“基础设施建设确实要适度超前,但财政压力也要考虑。”
“这个议题比较复杂,我建议由发改委牵头,财政局、交通局、经开区管委会参加,成立一个联合调研组,拿出更详细的可行性报告,下次常委会再议。”
这是典型的拖字诀,把问题扔给调研组,既不得罪白安国,也不得罪张洪文。
刘向东和张文舟也相继发言,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核心意思和周文斌差不多。
需要进一步研究……
白安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终于体会到当初武常庸的处境了!
一把手的位置坐着,但说话没人听,指挥不动。
会议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走出会议室时,张洪文故意慢了一步,和白安国并肩而行。
“安国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白安国面无表情,整个人显得无悲无喜。
“市委书记管方向,管大局,这是对的。”
张洪文看着前方,自顾自的说道:“但具体项目的审批、资金的安排,这些是市政府的工作。”
“如果什么事都要市委直接拍板,那还要市政府干什么?”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了,因此白安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张洪文。
“洪文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市委对重大项目的决策权,是党章规定的。”
“难道我作为市委书记,连过问一条路的建设都不行?”
“不是不行,是方式问题。”
张洪文也不示弱道:“您完全可以提出原则性要求,比如要保证道路畅通,要满足未来发展需要。”
“但具体是六车道还是八车道,是地面还是高架,这些技术性问题,应该让专业部门和市政府研究决定。”
“您直接定调子,让下面的人很难办。”
两人站在走廊上,目光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
其他常委从旁边走过,都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
最后,张洪文笑了笑,那笑容里仿佛有胜利者的意味。
“当然,您是书记,最后怎么定,还是您说了算。”
“我只是提个建议。”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安国站在原地,看着张洪文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攥紧。
怎么徐书记当书记的时候,市长就没那么硬气过呢?
合着不是位置的问题?
他天生就该当个受气包?
接下来的两周,东江的乱象愈演愈烈。
在经开区汽车零部件产业园的扶持政策上,白安国主张大力扶持,要求财政拿出专项资金,对入园企业给予三年税收减免、五年贷款贴息。
张洪文则在市长办公会上公开表示道:“扶持要有度,不能养懒汉。”
“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地给好处,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
在市属国企改革方案上,白安国要求稳妥推进,保障职工权益,张洪文则主张大胆改革,该破产的破产,该重组的重组。
甚至在城市绿化这种小事上,两人都能吵起来。
白安国要求多种银杏、梧桐等观赏树种,打造城市森林。
张洪文则认为应该多种本地常见树种,既省钱又好养活。
每次市委常委会,都成了两人的辩论场。
而其他常委,要么沉默,要么和稀泥,要么像张宏章那样,看似公允实则偏袒一方。
最要命的是,下面的干部开始观望了。
书记和市长意见不一,该听谁的?
有些局长、处长开始耍滑头……
白安国批的文件,他们拿到张洪文那儿请示。
张洪文定的方案,他们又向白安国汇报。
一来二去,很多工作就拖下来了。
经开区几个在建项目,因为道路规划悬而未决,施工进度放缓。
几个有意向投资的企业,看到东江领导班子内耗,也开始犹豫。
东江的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状态。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周文斌家里。
刘向东、张文舟都在,三人坐在书房里喝茶。
窗外是东江的夜景,书房里却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文斌,咱们就这么看着?”
刘向东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道:“再这么乱下去,东江的发展真要受影响。”
“经开区的几个项目,已经拖了快一个月了。”
周文斌慢悠悠地泡着茶,头也不抬道:“急什么?”
“乱的是他们,又不是咱们。”
“白安国和张洪文斗得越凶,越显得当初徐书记在的时候,东江有多稳定。”
“而且说句难听的话,一二把手神仙打架,咱们帮谁合适啊?”
“帮谁都不合适……”
周文斌这人向来是徐天华天字号马仔,没有那么大的胸襟与格局,事事只能想到自己老领导的政治利益,所以会有今天的位置。
他看不到城市的发展因此停滞,反而是在第一时间想到老领导会因此而受益……
张文舟点头道:“周书记说得对。”
“现在乱一乱,算是半个好事。”
“省里看到东江这个局面,会怎么想?”
“会想起谁的好?”
“等乱到一定程度,自然有人出来收拾局面。”
“你是说……”
刘向东眼睛一亮,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关键地方。
“徐书记虽然人在汉州,但他的影响力还在。”
周文斌终于抬起头,眼神深邃道:“东江的事情,现在看着乱,但都没出格。”
“白安国和张洪文怎么斗,都影响不了大局。”
“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该出来收拾局面的人,自然会出来。”
周文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我听说省委于书记,对东江的现状很不满意。”
“上星期开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于书记特意点了东江的名,说有些地方领导班子不团结,影响发展大局。”
“这是敲打白安国和张洪文?”
“是敲打,也是提醒。”
周文斌笑了笑说道:“提醒他们,如果再这么斗下去,省委就要打板子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倒入杯中的声音。
良久,刘向东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还是怀念徐书记在的时候。”
“那时候多顺啊,书记指方向,我们抓落实,什么事都干得成。”
“哪像现在……”
周文斌喝了口茶,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茶香,也似乎在品味这句话。
窗外的东江,灯火依旧璀璨。
而远在汉州大学的徐天华,此刻正站在办公室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