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省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陈继革的办公室房间宽敞明亮,但装修简朴。
墙上挂着一幅执法如山的书法条幅,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法律典籍和政策文件。
下午三点,安长明准时敲门进来。
“陈书记。”
安长明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式微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陈继革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站起身迎过来。
“长明同志来了,坐。”
两人在沙发区坐下,秘书进来泡了茶,又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陈继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他四十五岁,比安长明小了整整八岁,但坐在那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这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多年在政法系统、在保密岗位上历练出来的。
“长明同志,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聊聊全省政法干部经验交流现场会的事。”
安长明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道:“陈书记请讲。”
“现场会定在东江开,是省政法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
陈继革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看着安长明。
“省委于书记对这个会很重视,认为这是展示我省政法工作成果、交流基层经验的好机会。”
“于书记特别交代,要把会开实开好。”
陈继革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稳。
“省委的要求很明确。”
“政法工作要服务中心大局,要支持地方经济社会发展。”
“东江在这方面做得不错,他们的执法规范化建设,确实有亮点。”
安长明听出了弦外之音,陈继革连续搬出于满江和省委要求,这是在用大帽子压他。
“陈书记。”
安长明斟酌着措辞道:“我完全同意省委的指示精神。”
“政法工作当然要服务中心大局。”
“只是……”
安长明故意停顿,观察陈继革的反应。
但陈继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什么?”
“只是我担心,把现场会放在东江,会不会给外界造成一种错觉。”
“好像我们政法系统在给某个领导干部个人站台。”
安长明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徐天华同志最近风头正盛,破获大案要案,成绩确实突出。”
“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谨慎,避免让人说闲话。”
陈继革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长明同志考虑得很周全。”
陈继革缓缓说道:“不过,我们政法系统评价一个地方的工作,看的是实绩,是群众满意度,是服务发展的成效。”
“如果因为某个干部能力强,成绩好,我们就刻意回避,那反倒是本末倒置了。”
陈继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道:“省委选拔任用干部,一贯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原则。”
“对于真正能干事的干部,省委是支持和保护的。”
“这一点,长明同志作为老同志,应该比我更清楚。”
安长明脸色微变,陈继革这话,明着是说省委的原则,暗里却是在敲打他。
不要对徐天华使绊子,不然后果自负。
“陈书记说得对。”
安长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只是从工作角度提点建议,没有别的意思。”
“建议当然可以提。”
陈继革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但长明同志,我们做工作,要有大局意识。”
“不能因为个人的一些……情绪,就影响整体部署。”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安长明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今年五十多岁,在副省级位置上干了三年。
而陈继革才四十五岁,刚来汉中不到两个月,现在居然用这种长辈教育晚辈的语气跟他说话!
但他不能发作,陈继革是省委常委,他只是普通副省长。
在党内,常委的排名和分量,远非普通副职可比。
“陈书记误会了。”
安长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对徐天华同志没有任何个人情绪。”
“相反,我一直很欣赏他的能力。”
“只是作为分管政法的副省长,我有责任提醒可能存在的问题。”
“提醒是好事。”
陈继革点点头,但话锋一转。
“不过长明同志,我听说你最近找叶明成同志谈过话,明确要求现场会不能在东江开?”
安长明心中不喜,虽然对叶明成投靠陈继革早有预料,但是真从陈继革嘴里听到这话,心里还是不舒服。
“我只是表达了一些担忧。”
安长明避重就轻道:“明成同志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是吗?”
陈继革看着安长明,眼神深邃。
“那我希望长明同志能明确支持省政法委的决定。”
“现场会在东江开,这是定下来的事。”
“不仅要在东江开,还要开成标杆,开成样板。”
陈继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安长明说道:“省委对政法系统的要求是统一思想,统一步调。”
“不能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
“特别是在重大问题上,更要与省委保持高度一致。”
安长明也跟着站起来,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陈继革转过身,目光如炬道:“长明同志,你分管政法工作多年,经验丰富。”
“我希望你能带头端正思想态度,不要使小性子,不要夹杂个人情感。”
“政法系统是一个整体,只有团结一致,才能更好地服务全省发展大局。”
这番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敲打了。
安长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道:“陈书记的指示,我明白了。”
“我会全力支持现场会的筹备工作。”
“那就好。”
陈继革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开始批阅文件。
“长明同志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留你了。”
“现场会那边,还请你多费心。”
这是下逐客令了,安长明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被老师训斥了一顿。
他咬了咬牙,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那我先回去了,陈书记。”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上,安长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陈继革……
你才来几天,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一点不尊重老同志,老前辈啊!
但他也知道,陈继革敢这么强硬,背后一定有于满江的支持。
联想到王雨生昨天的敲打,于满江前天电话里对徐天华的维护……
安长明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难道省委真的要力推徐天华一步入常?
而且已经形成了共识,不容任何人质疑和阻挠?
安长明整理了一下西装,重新恢复了副省长的威严姿态,大步走了出去。
既然陈继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如果再阻挠,就是公然对抗省委了。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但让他就这么认输,他也不甘心。
安长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叔?”
“小伟!”
“你那个文化公司,最近收敛点。”
“还有,让方文山出去避避风头,暂时别回汉州。”
“叔,出什么事了?”
“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安长明冷冷道:“另外,东江那边……暂时不要再动了。”
说完,安长明挂断了电话,心里那是浓浓的不甘心。
徐天华才四十岁,就要一步入常。
他安长明五十多了,在副省级位置上那么多年,至今还没看到进常委的希望。
凭什么?
就凭徐天华会搞经济?
就凭他有柳德海那个老领导?
就凭他现在抱上了不知道谁的大腿?
安长明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但他知道,现在硬碰硬是不明智的。
陈继革有于满江支持,他暂时动不了。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官场上,从来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就不信,徐天华能一直这么顺风顺水。
陈继革则是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于满江办公室。
“于书记,是我,继革。”
陈继革语气恭敬道:“刚才我和安长明同志谈过了。”
“他什么态度?”
“表面服从,但心里不服。”
陈继革如实汇报道:“话里话外,还是在针对徐天华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服就让他不服吧。”
于满江淡淡道:“只要他明面上不捣乱就行。”
“现场会的事,你抓牢。”
“东江那边,让天华好好表现。”
“明白。”
陈继革顿了顿道:“于书记,安长明同志那边……需不需要再多敲打敲打?”
“不用。”
于满江的声音里透出深意道:“有些人,敲打一次就够了。”
“再多,反而显得我们小题大做。”
“毕竟,长明同志也是老同志了,要给留点面子。”
陈继革心领神会道:“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陈继革坐回办公椅。
于满江的态度很明确,要保徐天华,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毕竟,班子还要团结,不能因为一个徐天华,就搞得剑拔弩张。
但陈继革知道,这事没完。
安长明那种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他会换一种方式,更隐蔽,更阴险的方式。
陈继革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东江市政法委报送的现场会筹备方案。
他仔细审阅着,不时用红笔做出批注。
“徐天华……”
他轻声念叨这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个干部,确实有点意思,每回看到他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能在这个年纪,把东江经营得铁桶一般,还能在省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这种政治智慧,不是谁都有的。
陈继革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拿起电话,拨通了徐天华的号码。
“天华同志,现场会的方案我看过了,很好。”
陈继革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不少道:“不过,我提几点补充意见……”
电话那头,徐天华认真听着,不时回应。
全省政法干部经验交流现场会,已经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