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赵平章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书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书房里烟雾缭绕,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电话。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传来陈德名小心翼翼,还带着醉后嘶哑的声音。
“赵……赵书记……这么晚……”
“德名,你现在在哪?”
赵平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陈德名有些心慌。
“在……在家……刚醒酒……”
“书记,今晚的事,我……我……”
“你不用解释。”
赵平章打断他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在体制内待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书……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德名带着哭腔道:“我就是喝多了,糊涂了……”
“喝多了不是理由。”
赵平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冷。
“威胁交警,在书记市长面前耍威风……陈德名,你长本事了。”
“书记,我……”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自己体面。”
“明天一早,去纪委主动交代问题。”
“不只是今晚的酒驾,还有你那些不该拿的钱,不该办的事,一并说清楚。”
“争取个宽大处理……”
陈德名呼吸急促起来道:“那……那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我帮你体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陈德名听懂了。
他太了解赵平章的手段了,这位副书记在东海区当书记时,整治不听话的下属,从来都是雷霆手段。
所谓的帮你体面,意味着不但公职不保,还可能进去吃牢饭。
“书记……我……我跟了您两年……”
“就是因为你跟了我两年,我才给你这个选择。”
赵平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着的愤怒。
“两年啊,我教过你什么?”
“教你贪污腐败?教你喝酒耍横?”
“教你用我的名号在外面招摇?!”
赵平章深吸一口气道:“陈德名,今晚的事,不是简单的酒驾。”
“你在徐书记面前威胁执法人员,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书记,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会碰上徐书记……”
“不知道就能为所欲为?!”
赵平章猛地提高声音,但立刻又压了下去。
“我现在不跟你废话。”
“两个选择,你自己选。”
“选第一条路,明天自己去纪委。”
“选第二条路……你等着。”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陈德名嘶哑地说道:“我……我选第一条。”
“好。”
赵平章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道:记住,把所有问题交代清楚,不要隐瞒,不要抱侥幸心理。”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挂了电话,赵平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半,窗外,东江的夜色正浓。
他知道陈德名必须弃了,不只是因为今晚的事,更是因为……这是给徐天华的一个交代。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市纪委大楼刚开门。
陈德名穿着一身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站在纪委信访室门口。
他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信访室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同志,有什么事?”
“我……我来投案。”
陈德名声音干涩道:“我叫陈德名,市委办综合科副科长,我……我交代问题。”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站起身道:“跟我来。”
陈德名被带到一个谈话室,很快,市纪委副书记李国庆亲自过来了。
陈德名这个身份,又是主动投案,必须重视。
“陈德名同志,你说你要交代问题?”
李国庆坐在对面,语气严肃但平和。
“是。”
陈德名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银行卡、几本存折,还有几张手写的清单。
“这些……是我这些年来收受的不当财物,一共……十七万三千元。清单上列了每一笔的时间、金额、送礼人。”
李国庆接过清单,粗略扫了一眼,眼神凝重起来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
陈德名低下头道:“我利用职务便利,为几家企业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方面提供帮助,收受好处费……具体金额,都在清单上了。”
“还有吗?”
“还有……”
陈德名顿了顿道:“昨晚,我酒驾,闯红灯,还威胁执勤交警……这个,徐书记和白市长都看到了。”
李国庆记录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陈德名一眼,眼神复杂。
一个小时后,初步谈话结束。
陈德名被安排在纪委指定的地点,等候进一步调查。
李国庆拿着材料,敲开了纪委书记李纲办公室的门。
“李书记,陈德名投案了。”
李国庆把材料放在桌上道:“主动交代受贿十七万,还有昨晚酒驾的事。”
李纲翻看着材料,眉头紧锁道:“他为什么突然投案?”
“没说。”
“但提到了徐书记和白市长昨晚目击了他酒驾。”
“投案也能理解,毕竟他是赵平章副书记的秘书。”
李纲放下材料,沉吟片刻道:“这事……先按程序办。”
“材料整理好,我向徐书记汇报。”
上午九点,市委书记办公室。
赵平章站在徐天华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徐天华平静的声音,赵平章推门进去。
徐天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头也没抬道:“平章来了?坐。”
“书记。”
赵平章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徐天华继续看了几分钟文件,才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平章脸上道:“平章,脸色不太好啊。”
“没休息好?”
“书记,我是来向您检讨的。”
赵平章站起身,微微躬身。
“昨晚的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陈德名是我的秘书,他做出那样的事情,是我管教不严,识人不明。”
徐天华看着他,没说话。
赵平章继续说道:“今早一上班,我已经让陈德名去纪委主动交代问题了。”
“无论组织怎么处理,我都坚决支持,绝不说情。”
“坐吧。”
徐天华指了指椅子,赵平章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徐天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的浮叶,才缓缓开口道:“平章啊,我记得你在安康县当书记的时候,处理过一个乡长……好像是叫……刘什么来着?”
赵平章心头一凛道:“刘国昌。”
“对,刘国昌。”
徐天华点点头道:“那会儿我还是常务副县长。”
“记得当时那个刘国昌,也是喝酒误事,在乡里耍威风,欺负老百姓。”
“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让他自己辞职。”
“给他保留了体面。”
“体面……”
徐天华重复了这两个字,轻轻笑了笑。
“是啊,体面。”
“在官场上,有时候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徐天华放下茶杯,看着赵平章道:“可是平章,你说说看,体面是自己挣的,还是别人给的?”
赵平章后背冒出冷汗道:“书记,我……”
“刘国昌是自己辞职,保住了最后的体面。”
徐天华继续说道:“可有些同志,非要等到别人帮他体面。”
“结果呢?”
“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
徐天华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
“平章,你是老同志了,在安康县的时候就跟着振华市长干。”
“后来振华市长带着你,我们一起工作。”
“这么多年,你是有能力的,也是有贡献的。”
“书记过奖了,我还差得远。”
“我不说过奖的话。”
徐天华摆摆手道:“我说的是事实。”
“但是平章,能力再强,贡献再大,也不能忘了根本。”
“我们的根本是什么?”
“是党纪国法,是民心民意。”
徐天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平章说道:“昨晚的事,看起来是个偶然。”
“你秘书酒驾,被我撞见了。”
“可往深了想,真是偶然吗?”
赵平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再次生出来畏惧之心。
“一个领导干部的秘书,敢在街上威胁执法人员,张口就是让你下岗。”
徐天华转过身,目光如炬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平时就习惯了这种做派,习惯了打着领导的旗号耀武扬威。”
“而这一切,领导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书记,我确实有失察之责……”
“不是失察。”
徐天华打断他道:“是纵容。”
“或者说……是默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良久,徐天华才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些道:“平章,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
“陈德名已经去纪委了,该处理处理,该法办法办。”
“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平章暗暗松了口气,但徐天华的话又让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我希望你从这件事里,吸取教训。”
“领导身边的人,就是领导的一面镜子。”
“秘书是什么作风,别人就会认为领导是什么作风。”
“司机是什么做派,别人就会觉得领导是什么做派。”
徐天华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道:“咱们都是从基层上来的,都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以身作则,管好身边的人。”
“否则,今天是一个陈德名,明天就可能是一个李德名,王德名。”
“书记教诲的是,我一定深刻反思。”
“嗯。”
徐天华点点头道:“回去工作吧。”
“东江的发展,还需要我们齐心协力。”
“是,书记。”
赵平章站起身,再次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徐天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政治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是灰色的。
赵平章有他的问题,但也有他的用处。
至少在目前,维持东江班子的稳定,还需要他这个本土派的代表。
至于陈德名……徐天华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李纲书记吗?是我。”
“陈德名那个案子,依法依规处理。”
“该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不要因为他是领导干部的秘书就手软,也不要因为他是领导干部的秘书就加重。”
“要合规合法,维护党纪国法的严肃性!”
挂了电话,徐天华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东江的春天正浓。
但东江市政治的天空,永远都是多云转阴,阴转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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