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南省委常委会的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会议进行到一半,分管工业的省委常委、副省长魏国栋突然翻开一份文件。
“章书记、各位同志,我最近调研敬州市煤炭产业,发现了一些问题,想提请常委会讨论。”
主位上,省委书记章海天微微抬眼。
这位封疆大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熨帖得体,坐姿端正如松。
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魏国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敬州市是我省重要产煤区,但近期调查发现,部分煤矿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违规开采、安全投入不足、监管流于形式。”
“更严重的是,有些地方存在明显的官商勾结现象,个别干部利用职权为煤矿老板提供保护伞。”
魏国栋顿了顿,翻开另一份材料。
“这是最近一期《汉省内参》,上面刊登了汉中省东江市委书记徐天华同志关于煤矿安全生产的报告。”
“虽然说的是汉中和汉西的情况,但其中提到的问题,在我们敬州市同样存在,甚至更严重。”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座的都是政治经验丰富的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魏国栋是双鸭山大学出身,而双鸭山系与夜家这些年一直明争暗斗。
此时搬出徐天华的报告,表面是谈安全生产,实则是借题发挥。
章海天神色不变道::“国栋同志,具体数据有吗?”
“有。”
魏国栋显然有备而来,随即回答道:“去年敬州市发生煤矿安全事故七起,死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
“而同期汉中省全省煤矿事故死亡人数是九人。”
“我们的产量只比他们多百分之三十,但事故死亡人数却高出百分之二十以上。”
他继续道:“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七起事故中,有五起发生在安全生产检查达标的矿井。”
“为什么达标了还出事?”
“因为检查是走形式,是提前打好招呼的检查。”
“个别监管干部甚至和煤矿老板称兄道弟,一起吃饭喝酒,这怎么监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非常直白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几位常委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末位的胡大海。
敬州市出身,副省长兼省国资委主任,虽然不是常委,但今天列席会议。
胡大海脸色发白,低头记录着什么,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章海天沉默片刻,转向省长刘振华道:“振华同志,你怎么看?”
刘振华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道:“安全生产确实要常抓不懈。”
“国栋同志提出的问题,政府这边会组织专项检查。”
“不过……是不是单独拿敬州市出来说,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毕竟全省其他产煤市也可能存在类似问题。”
这是省长的圆滑,既承认问题,又想把范围扩大,避免矛头过于集中。
但魏国栋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道:“振华省长说得对,其他市也要查。”
“但敬州市的问题最突出,必须作为重点。”
“我建议,省委成立专项督导组,由纪委、安监、审计联合进驻敬州市,对全市煤矿进行一次彻底排查。”
“我同意。”
省纪委书记周正峰开口道:“如果真存在国栋同志说的情况,那不仅是安全生产问题,更是党风廉政问题。”
“纪委可以牵头。”
两位常委一唱一和,局势已经明朗。
章海天环视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胡大海身上:“大海同志,国资委这边掌握的情况呢?”
胡大海连忙抬头道:“章书记,国资委下属煤矿企业一直严格执行安全生产标准。”
“至于民营煤矿……监管职责在地方政府,国资委主要是行业指导。”
这话推得干净,但也暴露了心虚。
章海天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平稳道:“好,既然问题提出来了,就要解决。”
“我同意成立专项督导组,由正峰同志牵头,国栋同志配合。”
“但要强调几点。”
“第一,督导是帮助地方解决问题,不是去整人。”
“目的是消除安全隐患,规范行业秩序。”
“第二,要依法依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不能捕风捉影,不能扩大化。”
“第三,督导期间,敬州市的煤炭生产不能停,经济发展不能受影响。”
“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保障能源供应。”
三句话,定下了调子。
查,但要控制范围。
打,但不能打死。
魏国栋眼神闪了闪,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章海天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可以借机敲打夜家,但不能搞垮敬州的煤炭产业,更不能引发全省震荡。
“还有其他意见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那就这么定。”
章海天宣布散会,常委们陆续离开,胡大海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脚步有些虚浮。
走廊里,魏国栋和周正峰并肩走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经过胡大海身边时,两人都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胡大海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
他知道,夜家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燕城。
《求实》杂志最新一期出版,在工作研究栏目中,全文刊发了徐天华的《关于进一步加强煤矿安全生产工作的若干建议》,并配发了编者按。
“此文立足实际,思考深入,对策可行,对当前安全生产工作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这份由上级主办的党刊,发行范围覆盖全国各级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
徐天华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了全国视野。
东江市委大楼里,周文斌几乎是跑着冲进徐天华办公室的,手里挥舞着那本杂志。
“书记!”
“《求实》!”
“您的文章上《求实》了!”
徐天华接过杂志,翻到那页,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国家级刊物上,神色依然平静,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书记刚才来电话,说于书记也很高兴。”
周文斌兴奋地说道:“这下子,您可是在全国露脸了!”
“一篇文章而已。”
徐天华放下杂志道:“工作还是那些工作。”
“通知下去,下午的安全生产专题会照常开,重点研究经开区企业的消防安全问题。”
“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徐天华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背后,既有文章本身的质量因素,也有……某种政治信号。
夜家的事情,柳德海跟他透过底。
而此刻《求实》的刊发,无疑是更高层面对这种守规矩行为的肯定,也是对破坏规矩者的敲打。
因祸得福吗?
徐天华摇摇头,政治上的事情,从来都是福祸相依。
今天你露了脸,明天就可能被更多人盯着。
声望是资本,也是负担。
手机响了,是柳德海。
“天华,看到《求实》了?”
“看到了。”
“好!好!好!”
“你这回给咱们汉中省长脸了。”
“于书记刚才还在省委常委会上专门提了这事,说要号召全省干部向你学习,深入调研,扎实工作。”
“老领导,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能做到这个程度,就是本事。”
柳德海顿了顿,然后说道:“夜家那边……收手了。”
“徐天宇的债务已经还清,合同也解决了。”
“你父亲的公司,暂时安全了。”
徐天华沉默了几秒道:“谢谢老领导。”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不过天华,这事还没完。”
“夜家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至少短期内,他们不敢再玩阴的。”
“你安心工作,把东江的经济搞上去,把民生抓好,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明白。”
挂断电话,徐天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桌面上,《求实》杂志摊开在那篇文章上,白纸黑字,字字千钧。
徐天华翻开东江市一月份的经济数据报告,开始审阅。
那些数字、项目进度,才是他此刻最该关心的事情。
至于远在汉南的风雨……既然有人挡着,那就先做好眼前的事。
汉南省,敬州市,夜家老宅。
这是一处位于敬州市郊区的中式庭院,白墙灰瓦,竹林掩映,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但此刻,书房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夜老坐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夜新承和夜钟鸣跪在青砖地上,低着头,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两人心上。
“抬起头来。”
夜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父子俩战战兢兢地抬头,夜老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夜新承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他才缓缓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跪着吗?”
“知道……”
夜新承声音发颤道:“我们……我们做事欠考虑,给家里惹了麻烦。”
“欠考虑?”
夜老冷笑一声道:“你们这是蠢!蠢到家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具跳了起来。
“动家人!”
“这是官场大忌!”
“你们以为柳德海是吃素的?”
“以为于满江会坐视不管?”
“以为上面那些老领导眼睛都瞎了?!”
夜新承头埋得更低道:“爸,我们……我们只是想敲打一下柳德海,他最近接触宁安邦,手伸得太长了……”
“所以你们就设计徐天华?逼他辞职回汉南?”
夜老气得手发抖道:“你们知不知道徐天华是什么人?”
“四十岁的市委书记,柳德海最得意的门生!”
“你们动他,就是在柳德海心口捅刀子!”
“他能不反击吗?!”
“真当我们家独霸天下了?”
夜钟鸣忍不住辩解道:“爷爷,我们也没亏待徐天华,是让他回来继承亿万家业……”
“闭嘴!”
夜老厉声喝道:“你以为人家稀罕你那点家业?一个政治前途无量的市委书记,会看得上一个亿的资产?”
“钟鸣,你在双鸭山大学就学了这些?”
“学了怎么用下三滥的手段?!”
夜钟鸣吓得不敢再说话,夜老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转为冰冷。
“现在好了,徐天华那篇文章上了《求实》,全国都知道了。”
“魏国栋那帮人趁机发难,敬州市的煤矿要被查个底朝天。”
“你们知道这背后牵扯多少利益?多少关系?!”
“最重要的是我们夜家的脸面!”
“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
“想办法?现在还能想什么办法?!”
“章海天已经定了调子。”
“查,但控制范围,这是给我们留了面子,也是警告。”
“如果再不知收敛,下次就不是查煤矿这么简单了。”
夜老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和孙子,眼神里满是失望。
“夜家多年积累,才走到今天。”
“你爷爷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为什么?”
“因为知道规矩不能破,底线不能碰!”
“你们倒好……”
“为了一点意气之争,就坏规矩,碰底线。”
“你们知不知道,夜家现在有多少对手盯着?多少人等着我们犯错?”
夜新承的额头抵在地上道:“爸,我们知道错了。”
“知道错?”
夜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晚了。”
“现在全汉南省都知道,夜家出了两个蠢货,差点把全家拖下水。”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新承,你那个龙骧集团,最近收缩一下业务,特别是和煤炭相关的,同时把相关事宜和新民交接一下。”
“钟鸣,毕业后出国吧,在国外再待两年,避避风头。”
“爸……”
“照我说的做!”
夜老转过身,眼神凌厉。
“从现在开始,夜家所有人,低调做事,夹起尾巴做人。”
“谁敢再惹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父子俩连声称是。
“滚出去!”
“看见你们就心烦。”
夜新承和夜钟鸣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夜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这位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人,此刻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夜家这艘大船,在他手里航行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差点在阴沟里翻船。
官场如海,潮起潮落是常态。
船越大,越要稳。
稳不住,一个浪头就能打翻。
现在,浪头来了。
夜老叹了口气,好在章海天此人讲究大局,能够稳住了局面。
只是这一次,夜家的声望,确实受损了。
而政治声望这种东西,一旦掉了,再想捡起来,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