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市委家属院。
市委家属院深处的一栋小楼里,灯火温暖。
餐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餐桌上铺着淡蓝色的桌布,两菜一汤冒着热气。
徐天华换下衬衫,穿了件浅灰色的居家服,坐在餐桌旁。
沈紫薇端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这个。”
沈紫薇夹了块鱼腹肉放到徐天华碗里,温柔的说道:“今天市场买的,很新鲜。”
徐天华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嗯,比食堂做得好。”
“食堂那是大锅饭,怎么能比。”
沈紫薇微笑,又给他夹了些青菜。
“多吃点蔬菜,你最近又瘦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纱窗传进来,八月夜晚的暖风轻轻拂动窗帘。
“东东今天打电话了。”
沈紫薇突然说道:“说这个周末不回来了,要准备物理竞赛。”
徐天华嗯了一声道:“随他吧。”
“男孩子,该拼的时候要拼。”
“可他才十五岁……”
“十五岁不小了。”
徐天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勤工俭学了。现在的孩子条件好,更应该珍惜。”
沈紫薇没再说什么,她了解丈夫,在教育孩子问题上,徐天华有自己的一套理念。
严格,但讲道理。
“对了,听说武书记的病还没好?”
徐天华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
“医生说要静养。”
“年纪大了,恢复得慢。”
沈紫薇看了丈夫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全市上下可都在传,说武书记这病是政治病。”
“赵紫寅书记一走,他就吓得住院了。”
“还说……你这个市长,马上就要接任市委书记了。”
徐天华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妻子。
“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学校啊。”
沈紫薇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虽然只是个高中老师,但学校里什么人没有?”
“干部的家属,退休的老领导……茶余饭后,聊的不就是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
“再说了,整个东江,谁不知道现在市委的工作都是你在主持?”
“武书记这个病,生得真是时候。”
徐天华放下汤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紫薇,这些话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出去不要乱讲。”
“我知道轻重。”
沈紫薇给他盛了半碗饭,有些感慨的说道:“就是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我记得你三十岁当副县长的时候,咱们还在安康县里那栋小屋,夏天热得睡不着,你就拿着扇子给我扇风……”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九年前。
徐天华也想起了那些日子,三十岁,东江市最年轻的副县长之一,骑着自行车上下班。
“现在你马上四十了。”
“可能马上就是市委书记……有时候想想,像做梦一样。”
徐天华摇摇头,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家里常备的茅台,但很少喝,今天他想喝一点。
“你的见识还是少了些。”
他抿了一口酒,缓缓道:“我这个速度,在干部梯队里,只能算正常。”
“有些后备军里的年轻人,爬得比我快多了。”
沈紫薇来了兴趣道:“哦?还有比你更快的?”
“有。”
徐天华放下酒杯,轻笑道:“隔壁江州市的市长,比我小三岁,已经是市委书记了。”
“还有团省委的书记,三十八岁,已经是正厅级。”
“这些才是真正的火箭干部。”
“那你怎么……”
“我怎么不如他们?”
徐天华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
“因为有些干部是干出来的,而有些干部是选出来的。”
见妻子不解,徐天华继续解释道:“我说的干出来,是指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做起,靠实绩往上走。”
“选出来的,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放在关键岗位锻炼几年,很快就提拔。”
徐天华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道:“这两种路径,没有好坏之分,都是干部成长的必要方式。”
“但要说哪个更扎实……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沈紫薇若有所思的说道:“那你能走到今天,是因为……”
“因缘际会。”
徐天华说得很坦诚,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在安康县搞教育,发展生猪产业;我在双林县稳定大局,发展特色农产品,解决就业;我在东江搞雷霆行动;我去鹏城招商……等等,也算是为了人民尽了些绵薄之力。”
徐天华顿了顿道:“但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柳书记这样的老领导。”
“他欣赏我,提携我,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给了支持。”
“这,是知遇之恩。”
沈紫薇点点头,她记得那些年,徐天华经常半夜还在写材料,跑项目,有时候几天不回家。
她抱怨过,但更多的是心疼。
“所以你说得对。”
徐天华继续道:“这世上从来不缺千里马,缺的是伯乐。”
“有些干部,政绩辉煌,改革力度大,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上面没人说话,最后只能黯然离场。”
“他们的结局,和他们的政绩完全不成正比。”
他想起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那些曾经在某个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干部,有的因为工作需要被调到闲职,有的因为年龄原因提前退休,有的甚至因为小问题被处理……
“还有另一种人,平日里没什么突出成绩,但因为跟对了人,站对了队,一路平步青云。”
“这种人,每个时代都有,每个地方都有。”
“无论国内国外……”
沈紫薇皱眉道:“这……公平吗?”
“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公平。”
徐天华看着妻子,轻笑道:“或者说,政治有它自己的公平。”
“跟对人,站对队,也是一种能力,一种眼光。”
“你能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中,判断出谁代表正确方向,谁有发展前途,这本身就是政治智慧。”
“所以你说我要当市委书记了……这事没那么简单。”
“武常庸会不会病愈复出?”
“省里会不会空降新书记?”
“就算我真的接任,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这些都是变数。”
沈紫薇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道:“我相信你。”
“不管在什么位置,你都能干好。”
徐天华转身,看着妻子依然美丽的眼睛。
结婚多年,他从一个普通科员走到今天,沈紫薇始终在身边,从未因他的升迁或挫折改变态度。
“紫薇,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走这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在哪个县里当局长,或者调回学校当老师……那样的话,咱们的日子会不会更轻松?”
“现在说这些干嘛。”
沈紫薇笑了笑道:“路是自己选的,就要走下去。”
“再说,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不是在为老百姓做事吗?”
“你在安康县和双林县,解决了多少就业?东江现在的治安,比以前好了多少?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徐天华微微一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回到餐桌旁,继续吃饭,气氛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