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秋很淡定:
“哼哼,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
“也是,对你这个将死之人的确没有意义。
我问你,
程天贵是你杀的吗?”
“是的,他杀了姐姐,就要陪葬,杀了南家的人,统统都要陪葬。”
南云秋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恶狠狠的发出了咒语,
发现,
南云春眼神闪烁,表情极不自然。
“姐姐,哼,她能称为你的姐姐吗?
算了,我再问你,彭大康藏在西郊矿场用意何在?
你为什么帮他?”
南云秋敷衍道:
“他躲在京城暗中积蓄势力,说将来要做你的内应,我并没有帮他,不过是发现了他的行迹,没有报官而已。”
“放屁,他怎么会是我的内应,定是那个混蛋背后搞鬼,想要另立山头,我饶不了他。”
南云春口中的混蛋,
就是指南少林。
“我再问你,你背后的势力是不是长刀会?还有狗皇帝的龙体究竟如何……”
南云春一股脑问了很多问题,
南云秋照答不误,
昔日的兄弟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并非是相互信任,
而是都以为,
对方今晚就会死在自己的手中。
死人嘛,
当然不会将今晚的对话传扬出去。
南云春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该问的好像都问了,缓缓站起身,脸色凝重,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对毫无血缘关系的这个弟弟,
他早就想杀了。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就满世界寻找南云秋,
没想到,
这小子溜到苏本骥家躲过一劫,逃脱了被埋在乱尸坑的命运。
还好,
不算晚,
虽然让他苟活了几年,刚才从他的嘴里也大有收获,这些消息只能自己独享,南万钧都不能知道。
“有件事还要对你说声谢谢,这样你上路后,心情或许会好些。”
南云秋从容道:
“我知道,因为我杀了白世仁,成全了尚德,也成全了你们。”
“唉,你知道吗?
我痛恨你的原因有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你太聪明,聪明得让人无地自容,黯然无光。
不错,
尚德掌握了河防大营,等于是我当上了大将军,那么我的宏图大业将指日可待,
只可惜呀,
你看不到那一天,想想也挺遗憾的。”
南云春露出可怖的嘴脸,抽出了宝剑,缓缓举过头顶。
“慢着!临死之前,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这样也公平些。”
“将死之人还挺好奇,好吧,你问。”
“在南家惨案发生之前你就投靠了信王,成为他对付爹爹的眼线是吗?”
“没错,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南云春故意显得和洒脱,其实是要掩饰自己的不安,遮盖自己的丑陋,
他不清楚,
这些绝密的事情,
南云秋是怎么掌握到的?
“那个雨夜,我亲眼看到屠刀砍向你和爹爹,为何你竟然活着,而爹爹却尸骨无存?”
“这个嘛,说来你也许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
兔死狗烹吧,
信王那个狗贼事先说好了,让我配合演戏,他只杀南万钧。
谁知他背信弃义,到头来要连我也杀掉,
好在另外一股神秘的黑衣人出手相救。”
“黑衣人?”
“没错,至于他们是谁,我也不知道。”
信王的那帮死士也身穿黑衣,
怎么又有股神秘的黑衣人?
南云秋忽然想起了展二的交待,说梁王手下也有股黑衣人,还曾多次坏了信王的好事,杀了信王的很多死士。
会不会是他们?
汴州大营和河防大营相距只有三十里,黑衣人骑马只要一盏茶的工夫。
当然,
黑衣人已经无足轻重了,
他被南云春的话深深刺激到了。
南云春竟然对爹爹直呼其名,真的连畜生都不如。
“我再问你,爹爹生你养你,将你拉扯大,父子情深,你为何要勾结信王害他?”
南云春咆哮道:
“呸!他不是我爹爹,我和他半点血脉都没有,你看我长得和他像吗?
实话告诉你吧,
我是西秦人,还在襁褓之时就被南万钧那狗贼抢走,我的亲生爹娘多半也被他杀了。”
这些话是信王告诉他的,
也是信王要挟他的利器。
“痛快,痛快!”
南云春发疯一样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辱骂南万钧竟然会让他如饮醇酒,
如沐春风那样舒坦愉悦。
“今晚我高兴,索性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也不是他的儿子。或者说,他根本就养不出子嗣。”
“你放屁!你纵然不是爹爹的亲骨肉,也不能糟蹋他的声誉。”
南云秋怒了,
真想现在就扇他几十个大耳刮子。
“谁都知道娘几次临盆,每次都回到清江浦老家分娩,还能有假吗?”
“幼稚,幼稚,你哪是南万钧那老东西的对手?你知道曹婶是怎么死的吗?”
曹婶就是车夫曹叔的妻子,曾在南家当过奶妈子,
南云秋印象不深,
但他小时候就听说曹婶不知何故,堕水而死。
“怎么死的?”
“曹婶就是因为看到我娘,不,看到南万钧的妻子生养之后,从来都没有奶水,觉得很奇怪,后来一次无意中的机会,发现了谜底!”
南云秋纵然不信,
还是竖耳凝听。
“在她的箱子里头,
曹婶看见了一个充气的枕头,枕头圆圆的,鼓鼓的,塞在衣服下面,就像是十月怀胎一样。
那枕头可以放气,也可以充气,可大可小。
所以啊,
后来就被秘密推到水里淹死了。”
南云春说完之后非常得意,顺带着又意味深长道:
“你觉得你长得像他吗?”
五雷轰顶,重重击打着南云秋,仿佛整个胸膛燃起了大火。
他摇摇晃晃,踉跄不稳。
这是他此生以来,听到过的最匪夷所思的消息,最骇人听闻的惨事。
离奇,惊愕,
恐惧,绝望,
比三更半夜独宿荒冢枯坟,还要猛烈,还要瘆人。
他不愿相信,
也不敢相信,
却又不能不信!
他也曾问过苏叔,说自己长得像爹爹吗?
揪心的是,
现在他才发现,或者说敢于承认,姐姐南云裳也不像爹娘!
此刻他估计,
儿时就失踪的南云夏也一样。
现在似乎可以解释了,为何娘亲对他们兄弟姐妹都没有好脸色,不像人家的母亲那样慈爱,把孩儿当做心头肉那样宠溺呵护。
原来,
竟然是因为这个!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头戴黑纱……”
“你的问题太多了,去死吧!”
南云春狞笑着挥舞宝剑,恶狠狠的,直奔南云秋的脖颈削去。
他要用昔日弟弟尸首分离的惨烈,来发泄心中的怨恨、嫉妒和自卑。
他从青云大街出来时,
曾说过,
自己不姓南,不是中州人,而是西秦人。
所有的中州人,大楚人都该死。
兄弟俩十几年的相处,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没有亲情也该有友情。
在南云春看来,
他俩之间没有情,只有恨,无缘无故的恨!
南云秋和他没有利害冲突,他却非要将南云秋当做假想的敌人,当做他继承南万钧衣钵的障碍。
所以,
他下手毫不留情!
要不然,也不会长途跋涉,冒巨大风险来白马驿。
杀掉南云秋,南万钧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了!
“咦?”
蓦然间,他发现宝剑悬在半空,动弹不得,怎么也使不出力气,而且钻心的疼痛袭来,惊悚的看见,
手腕被南云秋死死攥住。
“你,没有中毒?”
“是啊,你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
南云秋反唇相讥,冷冷的盯着他,潇洒的甩开身上的绳索,稍稍较力,对手的宝剑脱手坠地。
“纵然不是爹爹的亲骨肉,最起码他养育你几十年吧,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面对冷血的畜生,南云秋忍无可忍,愤然挥拳就打。
“嘭!”
“哦!”
南云春痛苦的捂住左眼,发觉眼睛看不见了,鲜血淋漓,沉闷哀嚎,却不敢发出声音。
他担心,
如果手下闻讯过来的话,对方很有可能下死手。
今天他尝到了苦头,遭到了报应,
接下来,
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个问题,扬州城外那个头戴斗笠,蒙着黑纱的到底是什么人?”
南云春血流满面,成了大花脸,但却不肯回答。
南云秋另一只手锁住了他的喉结,架势很明显,
如果拒绝的话,
喉结就会被硬生生扯断。
“我的耐心不太好,再问一次,他是什么人?”
“他是,是,我要是说出来,你能放过我吗?”
“你觉得现在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南云秋再次加了力道,
南云春感觉自己的喉结快要碎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说,我说,其实他就是……”
“嗖嗖嗖!”
突然之间,三支羽箭竖成一排,精准的从窗外射进来,来势凶猛,直扑南云秋。
无奈之下,
他撤回手臂,迅疾俯身躲过,等羽箭落空后,再次举起手臂时,同样的三支羽箭再次袭来,像一堵墙似的,将他前进的方向牢牢锁住。
他眼睁睁看到,
南云春借机逃之夭夭。
连续几轮羽箭,压的他不敢抬头,过后,院子恢复了平静,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究竟是什么人,暗中保护南云春?
南云秋走到窗户边,四下逡巡。
从位置来看,
弓箭手就藏在西墙的墙头上,或者是槐树上,而且至少有十几名,个个射术精湛。
烈山流民,都是山匪或饥民出身,绝对不会有那么精湛的射术。
除非南云春上山时,还带了大营的精锐弓箭手!
否则,
他实在想不出来,
还有谁会搭救南云春?
而且,对方怎么知道,
他们哥俩会在白马驿相遇?
忽然,他惊愕的发现,
刚才射来的羽箭居然没有箭镞,
猛然意识到,是谁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