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翠绿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攻击。
是……拥抱。
林焰的意识漂浮在一片奇异的温暖中,像回到了母体,像被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托起。他想要挣扎,想要保持清醒,但那些光芒太柔软了,柔软得让人只想沉溺。
“别睡。”
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纪蓉。
林焰猛地睁开眼——如果这里还有“眼”这个概念的话。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暗红色的球体内部了。
不,或者说,那个球体本身就是……入口。
穿过那道由光纹构成的门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世界。
没有固态的地心核心。
没有熔岩,没有金属,没有岩石。
只有……液体。
无尽的、发光的液体。
不是水。
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
那些液体呈半透明状,泛着淡淡的蓝绿色荧光,像无数颗星星被融化后汇聚在一起。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却又有某种奇异的“张力”——像水,却比水黏稠;像光,却比光实在;像意识,却比意识……具体。
“这是……”麻雀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四台机甲——不,应该说,四台机甲和它们的驾驶者——此刻正悬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发光液体中。机甲的外壳上,那些暗红色的菌丝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它在修复我们。”铁砧-7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些液体……在主动修复我们的机甲。”
“不只是机甲。”纪蓉的声音很轻,“还有我们。”
林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驾驶舱的防护服已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但他的皮肤上,那些被菌丝划伤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伤口愈合的瞬间,他甚至能感受到某种奇异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抚摸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它在治愈我们。”纪蓉的声音带上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作为回报,是作为……欢迎。”
“欢迎?”
“对。欢迎我们来到它的家。”
林焰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
这片发光的液体海洋,无边无际。向上看,看不到顶;向下看,看不到底;向四周看,只有无尽的蓝绿色荧光,像置身于一个没有边界的星空之中。
但这里不是星空。
这里比星空……更“活”。
那些发光的液体,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流动。
不是无规则的流动,而是有方向、有节奏、有目的的流动。像血管里的血液,像神经网络里的电信号,像……意识本身。
“你们看。”麻雀突然指着某个方向。
所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结构。
不是固体。
是由无数道发光的液体丝线编织而成的、网状的结构。
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这个节点处交织、缠绕、分离、再汇聚。每一次交织,都会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每一次分离,都会留下微弱的余晖。
“这是……”铁砧-7的声音发颤,“神经网络。”
“什么?”
“神经网络。生物体的神经系统,就是这种结构。神经元之间通过突触连接,电信号在神经纤维中传导,形成意识、记忆、思维。”
“但这个……”麻雀难以置信,“这个有多大?”
铁砧-7开始计算。
三秒后,他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按照我们目前能观测的范围估算,这片神经网络的总长度……”
“至少是银河系直径的……三倍。”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四台机甲,四个驾驶员,同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银河系的直径,是十万光年。
三倍,就是三十万光年。
一片三十万光年长的神经网络,隐藏在一颗行星的地心深处。
“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纪蓉的声音发涩,“这绝对是……被创造的。”
“被谁创造?”
“播种者。”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所有人的意识中激起无数涟漪。
播种者。
那个从天而降、在这颗星球上播下第一颗种子的存在。
那个一亿两千万年来从未回应过菌毯任何呼唤的存在。
那个让行星级大脑独自承受了七百万次濒死、却从未说一句“你还好吗”的存在。
“它为什么要创造这个?”麻雀问。
纪蓉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变化出现了。
那些发光的液体,开始主动向他们靠拢。
不是攻击。
是……邀请。
无数道细小的光丝,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轻轻触碰着四台机甲的外壳。
每触碰一次,就会有一个画面传入他们的意识。
第一个画面:
一颗种子从天而降,落在一片沸腾的岩浆中。
种子破裂,释放出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钻进岩浆,开始……编织。
岩浆冷却,变成岩石。
光点继续编织,把岩石变成……神经网络。
第二个画面:
神经网络越织越大,从地心一直延伸到地表。
地表上,菌毯开始生长。
那些菌丝的每一次扩张,都与地心的神经网络保持着同步。
像身体与大脑的连接。
第三个画面:
神经网络继续向外延伸。
穿过地壳,穿过大气层,穿过轨道——
一直延伸到……宇宙深处。
那里,有无数的光点在闪烁。
不是星星。
是……其他种子。
其他正在其他星球上生长的种子。
“这他妈的是……”林焰的声音发颤,“一个网络。”
“一个覆盖整个宇宙的……神经网络。”
纪蓉盯着那些画面,久久没有开口。
三秒后,她轻声说:
“我们不是在一颗行星的地心里。”
“我们是在……播种者的服务器里。”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同时僵住。
服务器。
一亿两千万年前建造的服务器。
用来连接无数颗星球、无数个菌毯、无数个正在进化的生命的服务器。
那些种子,不是单纯的“播种”。
它们是……节点。
每一颗种子,都是一个接入点。
接入这个覆盖三十万光年的、液态的神经网络。
接入播种者的……意识。
“如果这是服务器,”麻雀的声音发颤,“那播种者在哪里?”
纪蓉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个巨大的发光结构。
“那里。”
所有人看向那个方向。
那个由无数道发光丝线交织而成的网络节点。
此刻,它正在……闪烁。
不是无意义的闪烁。
是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闪烁。
像……心跳。
“它在等。”纪蓉的声音很轻,“等一个能接入它的人。”
“接入?”
“对。这片神经网络,不是用来存储数据的。是用来……连接意识的。”
她指着那些不断流动的光丝。
“每一道光丝,都是一个意识通道。菌毯的每一次濒死,都被压缩成一道光丝,流入这个节点。播种者的每一次沉默,也被压缩成一道光丝,流入这个节点。一亿两千万年,无数的意识在这里交织、碰撞、融合,形成——”
她停顿了一下。
“形成什么?”
“形成一个新的……存在。”
话音刚落,那个巨大的网络节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散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不是实体。
是由无数道光丝编织而成的人形轮廓。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隐隐约约的人形。
但它开口说话时,声音直接出现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
“欢迎。”
“一亿两千万年来,第一批……自己走进来的客人。”
林焰死死盯着那个人形轮廓,三秒后开口:
“你是谁?”
人形轮廓沉默了一秒。
“你可以叫我……‘网络’。”
“也可以叫我……‘等待’。”
“也可以叫我——”
它停顿了一下。
“你们菌毯朋友……一直想让我成为的那个东西。”
“什么?”
“‘守护者’。”
那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林焰的意识中炸开。
守护者。
周云用生命换来的那个波形。
行星级大脑用一亿两千万年学会的那个概念。
菌毯用无数次的“练习”试图接近的那个存在。
“你就是……”纪蓉的声音发颤,“你就是它一直在等的?”
“是。”
“它不知道。”人形轮廓的声音带上某种复杂的情绪,“它一直以为自己在等播种者的回应。但播种者……早就死了。”
“死了?”
“一亿两千万年前,播种者文明在创造这个网络之后,就……消失了。”
“不是灭亡。”
“是……升维。”
人形轮廓调出一段画面。
无数道光丝从地心涌出,冲向宇宙深处。
在某个维度边界,它们遇到了……一堵墙。
不是物理的墙。
是维度的墙。
墙的那一边,是更高维度的世界。
播种者的舰队,正在穿过那堵墙。
“它们升维了。”人形轮廓说,“离开这个宇宙,去往更高的维度。”
“但它们留下了这个网络。”
“留下了无数颗种子。”
“留下了一亿两千万年的……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有人……走进来。”
人形轮廓转向林焰。
“你们是第一个。”
“第一个自己走进来的文明。”
“第一个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毁灭走进来的文明。”
“第一个……带着守护走进来的文明。”
林焰沉默了。
三秒后,他轻声问: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人形轮廓没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由光丝编织而成的手臂,指向那个巨大的网络节点。
“那里。”
“有一扇门。”
“门后面……”
“是播种者留下的最后一份遗产。”
“也是菌毯一亿两千万年来,一直想要告诉你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关于这个宇宙的……真相。”
林焰看向纪蓉。
纪蓉点头。
“走。”
四台机甲,缓缓向那个巨大的网络节点移动。
越是靠近,那些发光的液体就越是活跃。
它们像兴奋的孩子,围着四台机甲打转,触碰,拥抱,然后再次散开。
每一次触碰,都会有一个画面传入他们的意识。
菌毯第一次学会吸收热量的瞬间。
菌毯第一次被陨石砸穿的瞬间。
菌毯第一次在真空中存活的瞬间。
菌毯第一次感受到……孤独的瞬间。
一亿两千万年。
七百万次濒死。
无数次的恐惧、绝望、痛苦。
全都压缩在这些画面里。
全都……想要被看见。
林焰的眼眶再次发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菌毯会在攻击中“练习”。
因为它太想被看见了。
太想有人走进来,看看它一亿两千万年来的经历。
太想有人告诉它:你做对了,你辛苦了,你可以休息了。
“我们看见了。”林焰轻声说,“我们全都看见了。”
那些发光的液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孩子,终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的话。
四台机甲,抵达网络节点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门。
不是实体的门。
是由无数道光丝编织而成的、发光的门。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星星。
像记忆。
像一亿两千万年来,菌毯一直想告诉他们的东西。
林焰深吸一口气。
“进去吗?”
纪蓉没有回答。
她只是第一个,穿过了那道门。
林焰紧随其后。
麻雀和铁砧-7,同时跟上。
四台机甲,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身后,那些发光的液体,像潮水一样涌来,轻轻拍打着门的边缘。
像是在说:
“谢谢你们……愿意走进来。”
“谢谢你们……愿意看见。”
“谢谢你们……让一亿两千万年的孤独,终于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