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伤痕累累地倒在地上的白衍面前,向她伸出手。
白衍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疲惫转成了全然的错愕。
她的狐耳先是向后一紧,又慢慢竖起来,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凯文?”她在凯文的帮助下站起身,“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凯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战事如何了?”
白衍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衡量此刻该先追问还是先回答。
最后她将沾着血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偏头望向战场深处。
那里,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不断翻涌的血肉之影正在与一道龙形的身影缠斗。
龙影的动作已经明显迟缓了,鳞片剥落了大半,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濒死的暗红色。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道燃烧着的,手持巨剑的身影正从侧翼切入,试图撕开那团血肉之影的防线——是腾骁将军,他的重甲上已经布满了裂痕,却仍在向前。
最后她将沾着血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偏头望向战场深处,狐耳向前折着,尾尖在身后绷成一条线。
“快了。只要杀死最后的主谋倏忽,一切就能结束。”
凯文点了点头。“交给我吧。”
白衍将视线从战场深处收回来,偏头看他,狐耳向前折得更低了些。“什么交给你?”
“倏忽。”
她愣住了。凯文没有等她消化,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却在每个字底下压着某种被反复确认过无数遍之后才会有的笃定。“我会驾驶你的星槎,手持黑日,冲向倏忽,结束这场战争。”
白衍的眼睛瞪大了。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缩得很紧,狐耳向后抿得几乎贴住了头发,尾尖僵直地垂在身后。
她将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变了调的话:“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凯文没有回答。
通过某一个“他”的记忆,他知晓了这场战争会以何种方式结束。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悬在她面前。
白衍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在向她索要“黑日”。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她没有将黑日递过去。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可那层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微微发颤,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
凯文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
他将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如何来到这里、从哪里来的前因后果,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他讲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早已拟好、此刻只是按顺序念出来的报告。
“……所以,我已经死了。对吗?”
白衍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碎叶。
她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移向战场远处那片被硝烟模糊的天际线,紫瞳安静地亮着。
“但这一切可以改变。”凯文说,“只需要有一个人,以你的方式冲向倏忽,做到你做到的事。那么你就能活下来。”
白衍将视线从天际线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说话。
凯文又一次向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所以,白衍。”他说,声音比方才更慢,也更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她面前、等她自己来拿,“让我成为你吧。”
“那你呢?”白衍偏过头看他,狐耳向前折着,尾尖在身后轻轻勾了一下。
“我不会死。”凯文将伸出的手停在原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明天还会日出。
“早在踏入那条路的第一步,我便意识到了。现在的我,是无数个为了同一个目标踏上这条路的‘凯文’的集合。只要那无数个‘凯文’中有一个活了下来,我便不会死去。”
白衍将他说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她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黑日上的手背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将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抬起头,朝他慢慢摇了摇头。
她拒绝了他。
“假如没有一个‘你’活下来呢?”她问,“如果我活下去的代价是将本与这场战争无关的你牵扯入其中,甚至会拥有死亡的风险,那我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她转过身,面朝星槎停放的方向。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狐耳在硝烟中微微向前折着,紫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安静地铺开,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薄云。
她朝他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在告别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过,谢谢你愿意告诉我,我能够结束这场战争,凯文。”
然后她登上星槎,钻进舱内,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被风托着送远的嗡鸣。
凯文站在原处。
凯文站在原处。
他想阻止她。
他的脚想往前迈,膝盖想弯下去发力,手想抬起来伸向那艘正在离地升空的星槎。
可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双腿像两根被钉入地底的铁桩,膝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不动了。
走到这里,已经耗干了他全部的气力。
那些被他硬塞进意识里的、无数个“自己”的记忆,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把他的四肢压得抬不起来。
他看着那艘星槎升空。引擎喷口在硝烟中拖出一道亮蓝色的尾迹,舰身从废墟上方滑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他看着它加速。尾迹被拉得更长,也更细,像一根正在被从天空这头拽向另一头的、发着光的线。
他看着它朝战场深处飞去,朝那个正在成形的巨大暗影飞去。
那暗影已经比方才更大了,血肉般的枝干从它的主体向外伸展,覆盖了半个天际。
而那道龙形的身影已经倒下了,鳞片散落一地。
凯文亲眼见证着他的朋友一步步走向死亡。
它飞得不算快,可每一息都在拉远,每一息都在变小,直到缩成一颗逆飞的流星,划过他的眼底。
他的身体开始逸散出光点。
那些光点从他指尖、发梢、衣摆的边缘无声地剥落,飘向四周,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卷走。
他知道,他的“时间”要到了。
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那颗流星永远定格在了他的眼底。
下一刻,凯文睁开眼睛。
身前是虚照。她将伞搭在肩上,微微偏头,紫色的瞳孔在满室白光里亮着,唇角那抹弧度还在,不深不浅。
“怎么样,凯文?”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上挑,像在问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对你的愿望可还满意?”
“嗯。”
下一刻,说不清的剧痛从他的脑海中袭来。
那痛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它像一整片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海,忽然在他颅骨内炸开。
无数记忆在这一瞬同时翻涌上来,太多,太密,太吵,像千万个人同时在他脑子里说话,每一句都急着被听见,每一句都压着另一句。
他死死捂住脑袋,指节嵌进额角的皮肉,整个人从虚照面前矮了下去,膝盖砸在白色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的视野在剧烈地碎裂,白色空间被撕成无数碎片,碎片里映着无数张脸,有他自己的,有别人的,有他认得的,有他从未见过的。
与此同时,在他的意识深处,凯雯正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对他那片过于庞大的记忆进行整合与归纳。
她将那些重复的、雷同的、枝蔓过多的“他”的经历逐一挑出来,叠放、比对、去重,像是在一间被堆得太满的仓库里,把成箱成箱的旧卷宗重新分类、编号、装箱。
没用的删去,重复的合并,只留下那些真正必要的、能支撑起“他”之所以为“他”的记忆。
她做得极快,也极安静,像一台不会疲倦的机器,在一片翻涌的混沌中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每一根线。
同时,过分庞大的记忆开始坍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