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的新种植区在短短一个月内扩展了三倍。
那些栽种在岩层裂缝上方的灵植幼苗生长速度远超预期，根系顺着裂隙向下扎入地脉残余能量的通道中，像是一根根插进血管的吸管，源源不断地将地下深处的灵气抽取上来。主干在灵气充足的环境中日渐粗壮，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边缘的金色镶边浓郁到了近乎耀眼的程度。每到夜晚，这片新林便会自发地泛起一层流动的金色微光，将北区整片坡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蕨不得不三次调整采集区的边界。每一次调整，都需要重新划定每株灵植的轮采周期，重新分配采集组的人员和路线。原先按片区轮转的方案已经跟不上林子的扩张速度了。她和贾赦商量之后，将北区新林单独划为一个采集大区，配置了六个专职的采集小组，每组负责一片固定区域，每日轮换。
金瞳成了北区新林的常驻巡视员。芒在林子中央给它搭了一个小窝，用灵植枯枝编成，里面垫着干燥的叶片和柔软的兽皮。但金瞳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窝里，它穿梭在新林的枝干之间，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每一株灵植的根系和叶片。它对地下虫害的感知极其精准，往往在虫卵刚刚孵化、肉眼还看不到幼虫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植株根部刨出了浅坑，用爪子扒拉出那些蠕动的白色小点。采集组的人跟在它后面清理，几乎每次都能赶在虫害扩散之前将其扑灭。
这片新林的出现让整个营地的灵气供应宽裕了许多。原先灵种每月只能收集十几颗，如今新林的灵植加入凝结之后，每月的产量翻了一倍不止。核心猎手们的修炼进度明显加快，预备猎手中又有五人跨入了暗劲的门槛。贾赦将多余的灵种储备起来，专门用于奖励那些在巡逻和猎杀中表现突出的人。
芒的队伍在这段时间里清剿了北面废墟中残留的几处危险区域。那些地方是地脉爆炸时形成的异常地带，灵气紊乱、地形破碎，偶尔会有被残余能量异化的猛兽出没。芒带着金瞳逐个排查，将那些猛兽驱赶或猎杀，将危险区域逐一标注在地图上。到了夏末，北面废墟的安全范围已经推进到了深坑边缘以北数里的位置。
这天傍晚，芒带着金瞳从北面回来时，金瞳的状态有些不对。
它蹲在芒肩头，四肢紧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北面的方向，瞳孔中的金色纹路转得飞快。它的尾巴不再摆动，而是紧贴着身体，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芒停下脚步，伸手按住金瞳的背脊。金瞳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怎么了？”芒低声问。
金瞳只是继续盯着北面，浑身微微颤抖。芒顺着它的视线望去，暮色中的北面废墟一片安静，深坑边缘的灵植林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但他相信金瞳的感知，这小东西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紧张过。
他加快脚步赶回营地，在贾赦的棚屋前停下。
“金瞳不对劲。”芒把金瞳从肩头抱下来，放在地上。金瞳落地后立刻缩到芒的脚边，身体蜷成一团，眼睛依然盯着北面。
贾赦蹲下来观察金瞳的状态。它的瞳孔中金色纹路转得极快，已经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它的体表灵气膜在剧烈波动，频率紊乱，像是在承受某种外来的干扰。
“它感知到了什么。”贾赦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北面有东西。”
他走到棚屋外的空地上，闭目将感知向北延伸。他的感知穿过了灵植林，穿过了北区新林，越过了岩层屏障的边缘，深入到了深坑以北那片“待探区域”。那里是他一直没有涉足的空白地带，地形复杂，灵气紊乱，他此前每次将感知探入那片区域，都会在某个深度被一层无形的干扰阻断。
但这一次，他的感知顺利穿过了那层干扰。
干扰层消失了。或者说，它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打破了。
在那片空白区域的最深处，他感知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但极其清晰的灵气源。那个灵气源的频率与地脉核心残余能量的频率完全不同，也与灵植的灵气性质截然不同。它更加尖锐、更加急促，带着一种周期性脉动的节奏，像是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那个东西还活着。
南来的暗红色身影，在深坑北面的某个角落中，正在缓慢恢复。
贾赦收回感知，面色沉了下来。芒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那个跑掉的东西？”
“它在北面。”贾赦说，“具体位置还不清楚，但它在恢复。金瞳感知到的就是它的灵气脉动。那东西的灵气频率和灵植完全不同，金瞳从来没接触过那种性质的能量，所以反应才这么大。”
芒攥紧了拳头：“有多远？”
“至少三十里。”贾赦说，“它在深坑以北的某个地方，可能是地脉爆炸时被抛飞出去的最远点。它在那里蛰伏了几个月，一直在缓慢修复伤势。”
芒沉默了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它在恢复，我们怎么办？”
贾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北面那片待探区域上缓缓划过。那是一片比深坑废墟更加广阔、更加复杂的区域，地形起伏剧烈，有山脊、有深谷、有地下暗河。如果那东西藏在那里，想要找到它并不容易。
“先弄清楚它的位置和状态。”贾赦说，“金瞳能感知到它的灵气脉动，说明它的灵气正在向外扩散。扩散的范围会随着它的恢复程度逐渐扩大。如果我们能追踪金瞳的反应，就能大致判断出它的方位和恢复进度。”
他转向芒：“从明天开始，你带金瞳在北面巡逻的时候，记录它在不同位置的紧张程度。越靠近那东西，金瞳的反应会越剧烈。用它的反应来定位。”
芒点头。
“还有。”贾赦补充道，“让蕨在营地周围加派双倍警戒。金瞳不在的时候，用人工哨位补上。那东西如果真的恢复了行动能力，它可能会主动摸过来。”
芒领命而去。贾赦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北面那片区域上反复扫过。
那个东西还活着，而且正在恢复。它在深坑北面的某个角落里蛰伏了几个月，像是一头受伤的猛兽躲进了最深的洞穴。它没有立刻回来的原因很简单——它还不够强。那场战斗让它受了致命的重创，地脉核心的崩塌又断绝了它的能量来源。它只能依靠自身残存的生命力缓慢修复，速度极慢。
但它迟早会恢复到能动的程度。一旦它恢复了行动能力，它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能量来源。灵植林散发的浓郁灵气，对它来说就是最好的补品。它会顺着灵气浓度梯度一路向南，最终找到营地。
贾赦必须在它恢复之前找到它。
接下来的三天，芒带着金瞳在北面废墟中进行系统的搜索。他每走一段距离就记录一次金瞳的反应强度，在地图上标注出大致的范围。金瞳的紧张程度从营地出发时最低，越往北走越剧烈。在深坑北缘时，金瞳还能勉强保持安静；过了北缘进入待探区域后，它的四肢开始发抖，尾巴夹紧，嘴里不断发出低呜声。
芒在待探区域的南缘停了下来。再往北走，金瞳的反应太过剧烈，已经影响到了正常的感知能力。他无法再依靠金瞳来判断方向了。
但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那东西的位置在待探区域深处，离深坑北缘至少还有十几里的距离。中间隔着复杂的地形和紊乱的灵气场，普通猎手根本无法穿越。
芒带着记录返回营地，将结果交给贾赦。
贾赦看着地图上标注出的范围，沉默了很久。
“我去。”他说，“一个人去。你们留在营地，加双倍警戒。如果我三天之内没有回来，你带所有人向南撤，撤到之前岩洞的位置。”
芒张了张嘴想反对，但贾赦抬手制止了他。
“那东西现在的状态很虚弱，但它的感知能力还在。人多了反而会提前惊动它。我一个人去，速度快，目标小，遇到情况能跑。你留在营地，万一它绕过了我直接朝营地方向来，你要负责守住。”
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最终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贾赦独自出发了。他带着金瞳在北面巡逻时标记的地图，沿着芒探明的最安全的路线向待探区域深处推进。右半身的膜层在晨雾中泛着一层沉郁的赤金色光泽，体内的灵气运转平稳有力。他腰间挂着三管灵种粉末和两管膜层粉末，以备不时之需。
待探区域的地形果然比深坑废墟更加复杂。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和沟壑，有些裂缝中还在冒着温热的白汽，那是地脉残余能量从深处向上渗透的痕迹。灵气场的紊乱程度远超外围区域，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中连方向都辨不清。
但贾赦的感知足够强韧。他将灵气场中的紊乱过滤掉，专注于捕捉那个周期性脉动的灵气源。越往北走，脉动就越清晰。它的频率稳定而规律，大约每五十息搏动一次，每次搏动都会释放出一圈微弱的灵气涟漪。
他跟着脉动走了一整天。暮色降临时，他抵达了一处深谷的边缘。深谷的谷壁陡峭如削，谷底被一层浓密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着。雾气中有暗红色的微光在深处隐约明灭，节奏与那个脉动完全一致。
那东西就在谷底。
贾赦站在谷缘上，将感知沿着谷壁向下延伸。雾气中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清晰，他渐渐看清了谷底的全貌。那是一片约莫数丈方圆的平坦石地，石地中央有一个浅坑，坑中蜷缩着一个暗红色的、体型比之前小了一圈的身影。它的鳞甲表面布满了裂纹和焦黑，额头的金色光点暗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四肢蜷缩在身体下面，尾部盘绕在浅坑边缘。
它在沉睡，也在恢复。它的身体每隔五十息便会微微搏动一次，暗红色的光芒从鳞甲缝隙中渗出，在浅坑中汇聚成一圈薄薄的光晕，然后被它重新吸收回去。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但确实在持续。
它的恢复速度比贾赦预估的更慢。那场战斗对它造成的伤害深入到了生命核心层面，地脉核心的崩塌又彻底断绝了它原本依赖的能量来源。它只能靠自身残存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修复，像是用一根针去缝补一张破开的巨网。
照这个速度，它至少需要数年才能恢复到能自由行动的程度。
贾赦在谷缘上站了很久。他盯着谷底那个蜷缩的身影，右手掌心处的膜层在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灵气脉动与他的异种灵气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共鸣，两者同源，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可以选择现在下去，趁它沉睡时将它彻底了结。以他目前的实力加上赤鳞态，面对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对手，胜算很大。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谷缘上，看着那个在浅坑中苟延残喘的身影，思考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向回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他的脑海中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那东西的灵气脉动中，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纯粹兽性的东西。它在沉睡中仍然有规律地释放灵气涟漪，那种规律性带着某种本能的、近乎无意识的“节制”。它没有在恢复过程中向周围环境倾泻能量，没有试图掠夺周围的一切来加速自己的愈合。它在克制。
这种克制，是野兽不具备的。
贾赦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那东西的层次远比沼泽和深坑里的两颗头颅更高，它的生命形态中存在着某种接近“理性”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一头受了重伤的猛兽，本能的节制只是为了减少能量消耗。
他需要更多的观察。但今天，他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那东西在恢复，但速度极慢，短期内不会构成威胁。他还有时间。
他走出待探区域时天色已经暗了。远远能看到营地中亮起的篝火，灵植林散发的金色微光在暮色中格外温暖。他加快脚步，朝着那片光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