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而本的空气里飘着尤加利树的气味,咸涩的海风从菲利普港湾吹来,裹着这个热带海港都市特有的潮湿寒意。
王浩站在会展中心巨大的穹顶之下,水晶灯光从三十米高处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碎钻般的光斑。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外语,像一锅沸腾的杂烩汤。
大夏的队伍靠在东侧廊柱旁,十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无人打扰的孤岛。
“右边角落。”
米蓝的声音压得很低,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越过王浩的肩膀,落在大厅西南角。
那里有一群穿白色制服的选手,盘腿坐成一个半圆,胸口绣着橙、白、蓝三色旗,旗帜中央那只蓝色的法轮在灯光下缓缓转动,像一只永不闭阖的眼。
淡淡的檀香从那个方向飘来,混在尤加利树的气味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诡谲。
“东盟,天竺赛区。”米蓝不知何时走到王浩身侧,琥珀色的眼睛从那群人身上一扫而过,声音压得很低,
“别靠太近。他们的梵天体系能读情绪,领头的那个,额心点朱砂的,最危险。”
王浩看过去时,那个点朱砂的年轻人恰好抬起眼。
瞳孔是近乎黑色的深褐,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某种极静极深的火焰。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王浩感觉自己的情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动了一下,愤怒、好战、好胜,
这些属于“战士”的情绪被翻到表面,而更深处的警惕、算计、怀疑,被那只手轻轻拨开,像翻开一页书。
王浩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那人下一秒眼皮不规则抖了几下,合上双眼,继续冥想。
檀香依旧萦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浩收回视线,嘴角动了动,没什么表情。
读情绪?
那就读吧。
我的精神力可不是吃素的,这一下够你受的。
“左边靠窗。”白云瑞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来,比平时更低了些。
王浩转头。
落地窗外是墨尔本的天际线,玻璃幕墙映出几个深蓝色的身影。
领头的一个人高马大,皮肤黝黑如铁塔,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每颗牙都有小指粗,打磨得泛着骨瓷般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一股腥气。
“非盟,刚果赛区。”白云瑞的视线钉在那个光头身上,
“姆巴,SS级,兽系。据说能徒手撕开装甲车。大裂谷的魔兽潮,他一个人守住了一条峡谷口,杀了两头六阶巅峰地龙,身上连疤都没留。”
话音未落,姆巴忽然转头。
他的动作快得毫无预兆,像野兽嗅到了猎物。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越过半个大厅,精准地盯在大夏这边。
然后他咧嘴一笑,白牙在黑色皮肤映衬下格外醒目,嘴角裂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像某种猫科动物在展示犬齿。
王浩与他对视了三秒。
姆巴的笑意更深了,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在脖子前横着划了一下,唇语清晰得不用猜:“大夏,等着。”
“他在挑衅。”韩立河站在王浩左侧,声音平淡得像在读新闻稿。
“嗯。”王浩应了一声,语气里没什么波动,“希望下次他还能笑着露牙。”
他说完便移开了目光,像是看完了一件不太有趣的陈列品。
白云瑞诧异地看了王浩一眼,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厅中央。
十个人。
六男四女。
统一的银灰色制服,袖口绣着金色樱花纹,花瓣五片,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他们站得很散,彼此之间隔着至少两米,但每个人周围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空气在他们身边扭曲、折射,形成一种微妙的视觉错位。
没有人靠近那十个人。
连服务员上饮料都绕开了那片区域。
“东盟,倭国赛区。”韩立河难得开口,声音依旧很平,
“整体实力不弱,但最麻烦的是他们的领队,那个靠在柱子上的。倭国梅川家族的人。”
王浩看过去时,那人恰好睁开了眼。
瞳孔浅得像薄冰,灰蓝色,近乎透明。
半阖的眼皮掀起的那一瞬,有某种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
不是杀气,比杀气更冷,更稠,像封冻了千年的深潭,潭底沉着数不清的、没有名字的骸骨。
隔着半个大厅,隔着三千多人的呼吸与私语,两人的视线像两柄未出鞘的刀,在空气里无声地撞在一起。
王浩感觉胸口忽然一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精神力,而是空气本身变了,潮湿、沉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像深海的水压隔着半个大厅碾过来。
呼吸没受影响,但那股压迫感实实在在地压在皮肤上,像有看不见的浪在空气里涌动。
对方嘴唇动了动。
大厅太吵,王浩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唇语。
那两片薄到近乎透明的嘴唇,缓慢地、清晰地,拼出两个音节,一个词:“大夏,王浩。”
对方认出了他。
同时,那人嘴角向一侧拉开,露出一个笑。
那不是善意的笑。
嘴角拉开的弧度里塞满了某种粘稠的、带倒刺的东西。
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嗜血的兴奋,像猎人隔着灌木丛看见了心仪已久的猎物,又像旧账的债主终于等到了人。
眼睛里映着王浩的身影,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战利品。
“他认识你?”白云瑞的声音绷紧了。
“不知道。”王浩收回视线,表面平静得看不出波澜。
王浩心里莫名其妙。
他确实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听过这人的名字。
但对方似乎认识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喊出来了他的名字。
而且那眼神里充满嗜血。
王浩对倭国这个国家从来没有过任何好态度。
从历史课本上那些字眼开始,到这些年边境上那些小动作,
再到此刻对方眼里那抹邪笑,他内心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嫌弃,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不认识他。”王浩补了一句,声音很轻,“不过,我有些厌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