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京城,格物院地底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那是高纯度丝绸绝缘层在遭遇直流高压电弧击穿后产生的碳化气味,这种味道混杂着生漆的酸冷,在舱室内久久不散。
叶玄俯下身,指尖划过那截焦黑的电报线,原本泛着赤红光泽的精铜内芯此时因为瞬时高温发生了物理形变,扭曲成了一团。
“王爷,这是第七次试机失败。”
刘痴将一叠沾满油渍的损耗报告拍在生铁案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眼窝深陷,眼睛里透着焦灼,“大周现有的绝缘手段全试过了,生漆,熟桐油,多层裹绸,甚至连塞北送来的硝制鹿皮都包上去了,但只要直流电压越过三千刻的关口,那些潮气瞬间就把电流引向大地。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神经元,现在就是一堆冒烟的废铜。”
叶玄直起身,目光冷峻地掠过那些残损的零件。
“因为我们缺乏弹性。”叶玄的声音在实验室回荡,显得格外冷静,“丝绸受潮会导电,生漆震颤会开裂,我们需要一种能够绝对隔绝水分,且在剧烈形变中依然能保持分子结构稳定的胶体。”
就在这时,赵无咎推开了铅封门。
“王爷,南楚的最后一份红外感应简报。”
赵无咎将密封铝筒递给叶玄,语气凝重,“南疆的局势失控了。由于全球灵气断绝,原本被镇灵阵压制的南楚橡胶林,在失去了粒子束缚后发生了应激性疯长。”
叶玄展开简报,那是一张航拍图:原本整齐的橡胶树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臃肿且呈现出紫红色的巨型复合藤蔓,这些藤蔓充斥着灵气坍缩后的代谢残渣,为了摄取水分,它们绞断了通往南疆的铁轨,甚至吞噬了三座观测站。
“火炮试过了。”赵无咎低声补充道,“但那些藤蔓的汁液受热后会迅速硬化成角质层屏障,炸碎一截,它能顺着炮弹坑长出三截,咱们在南疆的一千二百名橡胶采掘专家和护卫军,已经被困在绿色的胃里整整四十八小时了。”
“放火烧山吧。”林破虏按住腰间的转轮火铳,眼神中透着军人的果断,“用汽油喷火器一路烧过去。”
“绝对不行。”
叶玄断然否决,他的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资产价值,“那些橡胶树是大周未来二十年电气革命的根基,烧了林场,我们就得在黑暗里再多摸索一代人,在大周,任何基于毁灭自然资产的速胜,本质上都是战略性的破产。”
“火炮打不通,火烧不得,难道要让兄弟们拿着镰刀去割?”林破虏指着照片上水缸粗细的藤蔓,“那玩意的纤维韧度不比牛皮差!”
叶玄没有理会质疑,他转头看向刘痴。
“刘痴,我记得半年前为了打通太行山隧道,你带人折腾过一个叫钻山龙的大家伙?”
刘痴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王爷,您是说那个巨型盾构机?那东西的钻头还在仓库里生锈呢,因为它太沉了,只能在预设轨道上啃石头。南疆是烂泥地和丛林,钻山龙陷进去就得变成废铁。”
“如果给它换一双脚呢?”
叶玄走到机械草图前,拿起炭笔,在铁甲象坦克底盘上画了一个圈。
“坦克底盘有现成的扭矩和抓地力,盾构机有现成的掘进力量,我们需要一种东西,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推开这个世界,把那些绿色的垃圾从大周的通路上彻底铲除。”
一个时辰后,大周重工第一车间。
巨大的蒸汽吊车发出阵阵沉闷的嘶吼,滑轮组之间由于受力而发出吱呀声。
三台准备发往西线的铁甲象重型蒸汽坦克被推上了拆解台,焊枪喷射出的蓝色火焰切割了炮塔的座圈。
重达四吨的旋回炮塔被吊索拉离底盘,露出了下方粗犷的动力输出平台。原本用来容纳炮弹的舱室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几十名满脸油垢的学徒工,合力从仓库深处推出来了一面巨大的锰钢厚板,这原本是盾构机的一块备用护盾外壳,呈现出微弧形,表面布满了加强筋。
“把盾构机上的那两根大吨位高压液压支柱拆下来,水平安装!”
刘痴抡起重锤,将销钉敲入底盘的固定孔,这种液压支柱原本是用来在矿井下顶起塌方的,每一根都能爆发出三十吨以上的推力。
叶玄亲自登上了底盘,他蹲在液压泵旁,用卡尺测量着活塞杆的伸缩距离。
“不够。藤蔓有弹性,单纯的推力会被缓冲,刘痴,在钢铲的下沿加装一排往复式合金锯齿,我要让这台机器在推进的同时,利用蒸汽机的余热驱动锯齿进行高频切割。”
夕阳的光照在这尊名为先行者一型的机器身上。
它没有坦克那样的炮管,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长达六米,散发着金属冷光的巨型锰钢推铲,铲刀边缘锋利,推铲背后交错的液压管线连接着后方排气的蒸汽核心。
这不是杀人的兵器,而是凡人对自然界失控生长的物理反击。
车间内,蒸汽机运行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对话。
林破虏站在这个怪模怪样的铁疙瘩面前,推了推那面沉重的钢铲,纹丝不动。
“王爷,这玩意儿连个放冷枪的孔都没有,南楚那些祭司要是放毒虫过来,兄弟们怎么防?”
“防卫交给你的火枪队。”
叶玄从履带上跳下来,拍掉手上的铁锈,“先行者唯一的任务就是开路,你要记住,南疆林场里那几百名橡胶专家,他们是大周未来五十年的电气参数,他们是比黄金更贵的资产。”
“我们不是去南疆杀敌,而是去回收资产,这一面钢铲,要从那些植物的胃里,把文明的种子强行抠出来。”
叶玄的目光扫向即将出征的工兵,工业社会的战争逻辑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不再是为了消灭对方的肉体,而是为了维护己方生产力的完整。
装甲列车镇南号发出了汽笛声。
三台巨大的先行者一型装甲推土机被吊装在平车上,锰钢铲斗折射出冷光,煤水车里的黑烟升腾而起,覆盖了站台。随着铁轨发出的节奏声,这支承载着帝国通讯希望的小分队向着南方进发。
与此同时,南楚古地。
一名全身被墨绿色藤蔓缠绕的南楚祭司静静地趴在潮湿的黑土上。
他已经没有了心跳,但他能感觉到地层深处传来的异样震动,那种震动不像是修士御剑的轻灵,也不像走兽奔跑的杂乱,那是一种极其沉重、带着某种冰冷节奏的金属声。
“铁……铁在叫……”
祭司嘴唇微合,吐出一串混杂着灰雾的音节。
深林深处,无数根原本静止的紫红色藤蔓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逼近,开始在泥沼中扭曲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