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的告急鼓声是在苏清月耳边炸开的。鼓面蒙的是一层旧蟒皮,鼓手敲得极急,一声连着一声,像把整颗心都从胸腔里砸出来。她正半跪在西段外垒下给一个被魔焰灼去半条小腿的雷修止血,手上全是血,连符纸都打不开。听见鼓声,她猛地抬头朝东面看去。东段那边,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阵线已整个凹了进去。魔气像几条极粗极黑的蟒,从被撕开的阵缝里钻出来,贴着地朝城根漫。北段是熊霸的地界,可熊霸此刻正被半截断墙压在下面——他方才为了救几个被困的妖兵,一斧劈倒一堵危墙,自己却被塌下来的碎石埋了小半身。几个虎族战士正拼命刨他。熊霸一边吐血一边骂,可骂声也渐渐弱了。谁都知道,若东段再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魔气便会像决堤的黑水,绕过城基,朝万魔窟后方的四域营地灌去。那里还有伤员、丹师营、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低阶弟子,以及整座临时搭建的丹楼和物资库。一旦被魔气漫过去,便全完了。
但此刻,城头能调动的兵已所剩无几。秦风在西段死守,枪折了一截,人也快到了极限。熊霸半埋在北段废墟里。四域来的化神长老们各守大阵一角,腾不出手来。而那道从通道深处冲出来的黑焰,已不再满足于正面冲击,它像有知觉的巨兽,开始分头试探防线上每一个最薄弱的节点,专挑那些阵基损坏、灵光暗淡的地方下口。
东段守军最先吃不住。那一段城基本就不是最早的旧城,而是去年年底才赶筑的新垒。新垒用的是青岩掺灵砂,外层还行,可内里到底不如旧城厚实。百丈魔躯的威压一浪一浪地压下来,新垒的砖石开始成片成片地崩裂。守在东段的南域猴族和鹿族战士本就伤亡最重,此刻更被震得东倒西歪。猴族老族长被魔气逼得连退了数步,一口血喷在石上,哑着嗓子喊:“撑不住了!这城基要塌了!”他身边几个年轻猴族战士拼命以妖力朝外推,可妖力一触魔焰便被烧断。整段防线都在朝后退,且退得越来越快,眼看便要彻底溃散。
就在这时,城基后面的碎石坡上忽然亮起一片极薄极淡的青光。那片光并不强,甚至有些摇晃,像风里刚点起来的几盏油灯。可它亮得极齐,一排接着一排,从坡下往坡上,如雨后新出的草芽,把整片黑沉沉的东段后方都映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色。有人回头去看,先是一愣,随即鼻头便酸了。那片青光,是守护学院的教员和学员。他们原本被安置在万魔窟后方的临时营地里,苏清月早先特意把学院预备队划到后方,就是为了保他们周全。学院里的学员,大多年纪不大,修为刚过筑基,有些才堪堪结丹。他们从四域各地来,有的原是散修弟子,有的来自小宗门,有的只是普通村镇里被四域灵脉复苏后测出灵根的凡界少年。他们在学院里学炼丹、学阵法、学符箓、学御剑,本该是最远离这场战争的一批人。
可此刻,他们来了。最前面的一排是学院的教员。那些教员大多是从四域各宗抽调来的筑基后期或金丹初期的修士,修为不高,可一个个都把腰板挺得极直。其中最前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修,姓沈,原是东域一个偏门小宗门的丹师,后来到守护学院教符箓课。她平时在课上极严,学员们都怕她。此刻她左手提着一面半人高的符盾,右手握着一支极粗的符笔,笔尖还在朝外滴着朱砂。她回头看了学员们一眼,嗓音不高却极稳:“都跟紧了。结阵,不要散。谁都不许冒头,不许逞强,听见没有?”身后的年轻人们没人说话,可每个人都在极快地按她课上的教法,把手中的阵旗朝地上一插,将随身带的符纸一张张贴在同伴背后。那是守护学院最基础的“护道战阵”,是当年秦风亲自拍板编入学院课程的,原意只是为让他们在野外历练时能自保。此刻,却要用它来填真正的防线了。
沈教员领着队伍冲上东段城基的缺口时,正赶上猴族老族长带着人往后退。两拨人几乎撞在一处。猴族老族长瞪着眼吼:“你们来做什么!退回去!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沈教员没理他,只把手中符盾朝地上一顿,符盾上的七道金纹同时亮起。她身后的学员们跟着她,一排一排地将阵旗插入地缝,以自身灵力催动,极快地在缺口外侧结出一面青蒙蒙的光幕。那光幕极薄,薄得像一层晨雾,可当第一缕魔焰扑上来时,它竟没有被一击穿透。那魔焰撞在光幕上,像撞在一张极韧极软的网上,被卸去大半力道,只从缝隙里渗进几缕。沈教员脸色一白,却仍稳稳地握着符盾,朝后头喊:“补!左三,右七,快补!”两个年轻的学员立刻从阵中冲出,每人手中都捏着一把碎符,朝光幕裂开处连拍。碎符化作极细的金光,将缝隙堵了回去。
可这只是开始。魔焰一浪接着一浪地朝这段防线扑来。那面由年轻修士们撑起来的光幕,在每一下冲击中都剧烈地摇晃,如风中烛火。许多学员才结丹不久,灵力极薄,只撑了小半刻便脸色灰白,身子发抖。有个才筑基的男孩,手上符还没贴完,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他旁边的同学一把将他拽起来,把自己还剩的半缕灵力渡了过去。男孩摇摇头,推开同伴的手,重新捏住阵旗,嘶哑着喊:“我还能撑!别管我!”沈教员在前头看得清楚,眼眶极红,可她没去劝,也没有换人。她只是把符盾又朝前压了半寸,自己挡在所有人前面,迎着魔焰最猛的那一处。她的护体灵光被魔气一丝丝地削,肩膀的袍子已烧穿了洞。可她的背始终挡在学员前头。
缺口右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一道从阵心方向漏出的黑焰,从侧面斜斜地兜过来,正扫向学员阵中。一个年轻学员来不及躲,半个身子被黑焰卷了一下。他“啊”地叫了一声,手中的阵旗脱手飞出。旁边两个同伴立刻抢上,一人以身体挡住那缕焰尾,一人拼命把他朝后拖。沈教员闻声回头,脸色骤变,几步冲过来,把自己的护体符拍在那受伤学员的胸口,又叫人把他往后送。那学员却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声音已极弱:“教员,我不走……我还差两道阵纹没补……”沈教员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已经补完了。你补得很好。剩下的,我来。”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前冲。那个学员被同伴架着朝后走,走了几步还回头望,眼里全是泪,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因为他看见,沈教员正接过他那面阵旗,重新插在最前头,一个人撑起两个人的位置。
左翼的形势却仍在一寸寸恶化。魔气像看准了这段防线最薄,专从这片缺口反复碾压。不到半刻,那面青色光幕便被砸出数道极深的口子。沈教员咬着牙,用符盾硬顶,自己口中已开始涌血。她身后的学员们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灵力快见底了。有人身子一歪,被同伴扶住;有人手里的阵旗裂了,便用断旗杆继续抵着地。他们身前身后都是黑焰,热浪扑在脸上,像极细的针密密地扎。可没有人退。有个年纪更小的学员,不过十四五岁,悄悄把自己最后一枚护心丹塞给了身旁快要撑不住的同学。同学不肯要,他就把药丸硬塞进对方嘴里,然后自己转过身,继续握着那根已裂了大半的阵旗,像一棵极细极嫩、却拼命朝着风站直的小树。
秦风在西段城头远远看见了东段的青光。他手中风雷枪顿了一瞬,心里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知道那批孩子是谁。他曾在守护学院的开学典礼上替林辰代过一堂课,那节课讲的是“守心”。他当时对台下几百个弟子说,你们是四域以后的脊梁。他那时想的是以后,是几年、十几年后。他没想过“以后”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凶。他把枪猛地朝前一送,将面前最后一道雷墙重新炸开,朝东段那边嘶声吼道:“学院的人听着!顶住!熊霸马上就到!老子也来!”他话音未落,人已翻下城头,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个雷修朝东段狂奔。可他知道,熊霸被埋在北段废墟下,还在拼命往外爬,一时半刻到不了。而他自己的西段,也随时会崩。能不能撑到那一步,谁也说不准。
东段缺口前,沈教员已快撑不住了。她的符盾早已裂成三块,她用左手勉强抓着残片,右手已空,只能用身体挡。身后学员的护道战阵也已摇摇欲坠,许多人已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用双手按着阵纹,把最后一点灵力灌进去。黑焰已从光幕的裂口处灌入,燎着了几个学员的衣角。沈教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有的沾满灰,有的带着血,有的在哭,有的在咬牙,可没有一个人转身跑。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对那滚滚而来的黑焰,把手中那半块符盾举过顶,将全身仅剩的灵力全灌了进去。符盾上的七道金纹炸开,化作一道极亮的金红色光墙,将那道扑向学员们的黑焰拦了一拦。可那光墙只撑了数息,便从中间碎裂。沈教员的身子被震得朝后倒飞,撞在阵旗上,一口血喷在半空。她倒下时,眼睛还望着那些学员,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怕。
缺口前,几个学员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嘶哑的吼。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把已经暗掉的阵旗重新举起,以自己的血抹在旗面上,用最后的力气催动。那点光极弱,摇摇欲坠,却像一条极细极韧的丝线,把即将合拢的黑幕又重新撑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风从缝里透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极淡的泥土味。有人在那缝里,看见了一点极远极远的光。像初夏清晨,天还没亮透时,东边最早亮起来的那一点鱼肚白。他们不知道那是不是林辰。可在那一刻,他们都觉着,只要再撑一撑,那光就会过来。而他们,也就能再多撑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