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伊莎贝尔之后,福田在旧金山待了两天,然后飞回了纽约。
奥尔加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酒店里看邮件。
“福田,有个德国朋友想见你。”奥尔加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带着一点俄罗斯口音,“海伦娜·克虏伯。你听说过吗?”
福田想了想,系统在脑海里调出了资料。克虏伯,德国最着名的工业家族之一,钢铁、机械制造、军工。这个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曾经是欧洲最大的钢铁企业,生产过大炮、潜艇、坦克。二战后转型,现在主要做机械制造和工业设备。
海伦娜·克虏伯,五十五岁,丈夫五年前去世,没有孩子。她一个人管理着整个集团,是德国商界最有影响力的女性之一。
“听说过。”福田说。
奥尔加说:“她是我多年的朋友。她听说你的事,想见见你。我跟她说了你的好话,她说想请你吃饭。”
福田说:“好。什么时候?”
奥尔加说:“这周末。她在康涅狄格州有个庄园,请你过去住两天。她说城里太吵了,庄园安静,适合聊天。”
福田说:“好。我去。”
周六上午,福田开车从纽约出发,往康涅狄格州开。一个半小时后,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大片的树林,枫树、橡树、松树,秋天的叶子红了黄了,很好看。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有一个保安亭。保安核对了福田的名字,打开门,放他进去。
庄园很大。
车子开了几分钟才到主楼。那是一栋石头砌的大房子,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但维护得很好。门口有一个圆形喷泉,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院子里种着很多花,虽然秋天了,但还有一些在开。
福田停好车,走到门口。门开了。
海伦娜站在门口。
她身材高大,比福田还高半个头,金发剪得很短,五官硬朗,眉骨很高,眼睛是浅蓝色的,看人的时候很直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卡其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马靴。整个人看起来很结实,像是经常运动的那种。
“福田先生。”她伸出手,声音很低,但很有力量,像是胸腔里有个共鸣箱。
福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力很强。
“海伦娜女士,幸会。”
海伦娜看着他,说:“奥尔加说你很年轻。果然。”
福田笑了,说:“不年轻了。”
海伦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进来吧。”
福田跟着她走进去。房子很大,客厅有挑高的天花板,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工业题材的——钢铁厂、矿山、机械。壁炉里烧着火,屋子里很暖和。家具都是实木的,很厚重,像是用了很多年。
“喝什么?”海伦娜问。
福田说:“水就行。”
海伦娜从厨房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两个人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
福田用情感共鸣感受了一下海伦娜的情绪。表面很平静,很从容,但底下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长期高压、长期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积累下来的疲惫。她的身体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响,但没有人来检修。
“你看起来很累。”福田说。
海伦娜愣了一下。
她看着福田,眼神从客套变成了意外。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问。
福田说:“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你很久没有睡好了。”
海伦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说:“三年了。我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福田说:“为什么?”
海伦娜说:“压力。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事。公司的事,工厂的事,员工的事。一闭眼就想起他——我丈夫。一想起他,就更睡不着。”
她顿了顿,说:“我听说你能让人变年轻。我不在乎变年轻。我只想睡个好觉。”
福田说:“我可以帮你。”
海伦娜看着他,说:“怎么帮?”
福田说:“你需要一个人陪你。”
海伦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福田说:“什么话?”
海伦娜说:“‘你需要一个人陪你’。所有人都觉得我能扛,因为我是克虏伯。没有人想过,我也会累。”
福田说:“你会累,因为你也是人。”
海伦娜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自嘲。
“你这个人,说话很直接。”
福田说:“你不喜欢绕弯子。”
海伦娜说:“不喜欢。没时间绕。”
她站起来,说:“走吧,我带你转转。”
海伦娜带福田参观了庄园。
庄园很大,有马厩、有花园、有一片小湖,还有一条步道穿过树林。两个人走在步道上,秋天的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这个庄园是我丈夫的祖父买的。”海伦娜说,“一百多年了。他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来这里。后来他去世了,就留给了我。”
福田说:“你一个人住这里?”
海伦娜说:“大部分时间住城里。周末偶尔来。太大了,一个人住着空。”
她顿了顿,说:“但我还是来了。因为这里有他的味道。走在这些路上,好像他还在旁边。”
福田没说话。
海伦娜继续说:“我丈夫是个好人。他对我很好。但他走得太早了。五年前,心脏病。突然就走了。没有预兆,没有遗言。”
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湖面。
“他走的那天,我们在吃早餐。他说今天要去工厂看看,晚上回来吃饭。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福田说:“你很想他。”
海伦娜说:“想。每天都想。但想也没用。他不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之后,公司的事全压在我身上。我没有孩子,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人可以帮我。”
福田说:“你一个人扛了五年。”
海伦娜说:“五年。每天都想放弃。但不能放弃。公司里有两万多员工,他们的家庭靠公司吃饭。我不能让他们失业。”
福田说:“你很累。”
海伦娜说:“很累。但不敢说累。说了也没用。”
她转过头看着福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恳求。
“你能帮我吗?”
福田说:“能。”
下午,海伦娜带福田去骑马。
马厩里有三匹马,都是她养的。她挑了一匹黑色的,给福田挑了一匹棕色的。
“会骑吗?”她问。
福田说:“会一点。”
海伦娜说:“没关系,这匹马很温顺。”
两个人骑上马,沿着庄园的边界走。秋天的树林很美,红色、黄色、绿色混在一起,像一幅油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海伦娜骑得很稳,像是骑了很多年。她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客厅里放松了一些。
“我小时候就会骑马。”她说,“父亲教的。他说,克虏伯家的人,要会骑马,会打猎,会做生意。”
福田说:“你会打猎吗?”
海伦娜说:“会。但很久没打了。没心情。”
她顿了顿,说:“你知道吗,我丈夫也喜欢骑马。我们以前经常一起骑。沿着这条路,一直骑到湖边,然后停下来,坐在湖边聊天。”
福田说:“你很久没骑了吧?”
海伦娜说:“三年了。他走了之后,我就没骑过。今天是因为你,才骑的。”
福田说:“为什么?”
海伦娜想了想,说:“因为你让我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擦。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骑着马,慢慢走。
两个人骑到湖边,下了马。湖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湖面上有几只野鸭,游来游去。
海伦娜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福田坐在她旁边。
“好看吗?”她问。
福田说:“好看。”
海伦娜说:“我以前经常来这里。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福田说:“你现在也可以。”
海伦娜说:“现在不行。心里有事,坐不住。”
她看着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福田,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克虏伯,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不会更开心。”
福田说:“不会。开心不开心,跟你是谁没关系。跟你心里有没有人有关系。”
海伦娜转过头看着他,说:“你心里有人吗?”
福田说:“有。很多。”
海伦娜说:“那你开心吗?”
福田想了想,说:“开心。”
海伦娜说:“为什么?”
福田说:“因为我知道,有人在乎我。”
海伦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没有人不在乎你。你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在乎的人。”
那天晚上,海伦娜在庄园里做了晚餐。
她做的是德国菜——香肠、酸菜、土豆泥,还有一份烤猪肘。味道很实在,不花哨,但很好吃。
“好吃。”福田说。
海伦娜说:“真的?你不是在客气?”
福田说:“真的。这是我在美国吃过最实在的德国菜。”
海伦娜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但很好看。
“我厨艺一般,但我丈夫喜欢我做的菜。他说,德国的女人就应该会做德国菜。”
福田说:“你丈夫说得对。”
海伦娜说:“他什么都对。可惜不在了。”
她喝了一口啤酒,说:“你知道吗,他走之后,我就没怎么做过德国菜。做了也没人吃。一个人吃没意思。”
福田说:“那今晚有人吃了。”
海伦娜看着他,眼眶红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壁炉前,喝了一杯威士忌。海伦娜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
她说了很多她从不跟人说的话——她怎么嫁给丈夫的,怎么接手公司的,怎么在男性主导的工业领域里杀出一条血路。
“我刚开始接手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她说,“那些老股东、那些高管、那些竞争对手。他们觉得一个女人,又是个寡妇,肯定撑不起来。”
福田说:“你撑起来了。”
海伦娜说:“撑起来了。但很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
她看着壁炉里的火,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想,如果他从窗户走进来,跟我说‘我回来了’,那该多好。”
福田说:“你想他了。”
海伦娜说:“想。每天都在想。”
她转过头看着福田,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不能哭。哭了就撑不住了。”
福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大,但很温暖。
“你可以哭。”福田说。
海伦娜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福田的肩膀上,哭了。
不是放声大哭,是无声的哭,眼泪一直流,身体一直在抖。
福田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了很久,海伦娜才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福田,眼睛哭红了,但眼神里有了一种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