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元山脉,横亘东荒大地,绵延万里,主峰七座,各踞一方,险峻奇绝,高耸处直刺九霄。山腰之上便已没入终年不散的灵雾云海之中,峰顶隐没于云层深处,若隐若现,如同七柄倒悬于天际的利剑,千年如一日地镇守着这片地界。
这便是长陵仙门所在之地。
千年光阴流转,长陵早已不复当初的面貌。当年张钰离去之后,长陵以宗门大阵九天十地归元锁灵大阵为根基,将原本烈风谷、玄冥宗、厚土祠的旧地,连同潜江水脉,悉数化为大阵的脉络,将整片地界聚拢为一体。七座主峰之间灵脉相通,气机相连,深深扎入大地之中,将方圆万里的天地灵气尽数汇聚于阵法之内。
千年之后,这座大阵已被门人弟子代代完善,昔日的七品镇脉灵物,经过无数灵物灌注与阵法温养,早已晋升至九品巅峰。整座长陵地界的灵气浓郁程度,较之千年之前何止提升了十倍有余。灵雾如纱如幕,弥漫于山峦之间,呼吸之间便有浓郁的天地灵气自行涌入经脉之中,便是不刻意修行,也能滋养体魄、延年益寿。山中草木葱茏,灵花遍地,灵禽异兽出没其间,便是在东胜神州之上,如今的晋元山脉也算得上是排得上号的灵地。
而最为难得的是,此地灵脉之雄厚,已有承载地仙福地之资。若是有一日门中再出一位地仙,便可将福地种于这片山峦之中,与宗门气运融为一体,届时长陵的根基才能真正稳固于天地之间。
此刻,暮色已沉,七峰之上灵光渐起,如同七盏巨大的灯笼照亮了整片山脉。
妙法殿中,灯火通明。
云疏端坐于正中的案台之后,手执一支灵光玉笔,正在批阅面前堆积如山的宗门文书。案台之上灵光流转,一道道灵光玉简从他指间掠过,被他以神识扫过,或批注、或驳回、或归档,动作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熟稔到极致的从容。
妙法殿掌管长陵仙门一切内务,从弟子考核到灵物分配,从阵法治理到外交联络,事无巨细,皆需经手。以云疏此刻人仙的修为,本早已不该亲自处理这些琐碎事务,早该放手交给下面紫府境界的弟子去打理。
可千年来长陵所处的环境极其恶劣,内外交困,那些紫府弟子能稳住自身修为已属不易,哪里还有余力应对这千头万绪的复杂局面?是以清虚真人陨落之后,他便一直以人仙之身兼任妙法殿主,殚精竭虑,数百年如一日。
与千年前那个俊秀温和的少年模样相比,云疏的面容其实并无太多变化。修士一旦成就人仙,容貌便已定格于成仙之时的模样,不再随岁月流逝而衰老。可若细看他的眉眼,便能发现那眉宇之间沉淀下来的沧桑气质,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那是一种在漫长岁月之中一次次抉择、一次次承担之后,在骨子里刻下的痕迹。他的目光依旧清亮,却多了一层沉静如渊的深邃;他的眉梢依旧舒展,却在每一次蹙起时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凝重。
世间皆知长陵有三仙坐镇,邢无极勇毅果决,烈阳老成持重,而云疏的声名最不显赫。可若论对长陵的作用,他其实在另外两人之上。
云疏是张钰那一辈真传弟子之中年龄最长的一位,根基之深厚、心性之沉稳,在同辈之中数一数二。昔日长陵被水族大举进攻,金龙海丢失,万千水族从渊海之上蜂拥而上,门人弟子死伤惨重,仅靠刚刚成仙的烈阳一人苦苦支撑,宗门岌岌可危。
在那般绝境之下,是云疏毅然做出了决定。他在自身只有不到一半把握的情况下,强行引动成仙之劫。
那一场天劫,比任何人都预想的更加凶险。雷光倾泻如瀑,将妙法殿上空的灵云尽数击散,连周围的几座山峰都被余波震得山石滚落。云疏在雷光之中浴血硬扛,道袍碎裂,皮开肉绽,却硬生生咬住了那一线生机。他成功了,成就了人仙之位。
自那之后,他与烈阳一内一外。烈阳镇守南境,抵御外敌;云疏坐镇宗门,统理内务。两人如同长陵的两根支柱,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在邢无极成长起来之前的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硬生生将长陵仙门撑住了。待到邢无极成仙之后,长陵的压力才终于有所缓解,但云疏的那份操劳却从未减少过半分。
在门中,一众长老和弟子对邢无极和烈阳或许多是敬畏,但对云疏——那种情绪更接近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惧怕。邢无极性烈如火,烈阳宽厚稳重,而云疏则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沉凝。他从来不会高声呵斥,也不会疾言厉色,可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门中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敢与之对视。昔日那位温和谦逊的真传弟子云疏早已寻不见影子了,只剩下眼前这位行事严格、不苟言笑、眉宇之间永远带着几分思虑与凝重的妙法殿主。
此刻,云疏放下手中的灵光玉笔,拿起另一枚暗青色的玉筒,神识探入其中。那玉筒之中记载的是关于祀月教近期的动向,内容详实而细碎,显然经过多方收集汇总而来。他越看,眉心的那道竖纹便蹙得越深,眼神之中的忧虑之色也愈发浓重。
自从邢无极成仙之后,金龙海方向的威胁便减轻了许多。虽然龙族势大,但他们毕竟与长陵之间隔着蓬莱三岛,想要大规模进攻并非易事。而且长陵在东胜神州代表着截教最后的旗帜,龙族若真下死手灭了长陵,便是与整个截教彻底撕破脸面,代价太大。因此龙族只能以缓慢消耗的方式不断施加压力,想要将长陵的锐气与韧性一点一点磨光。这种方式虽然惨烈,却终究不会在短时间内动摇长陵的根基。
苍茫山脉之中偶尔窜出来的妖兽也不足为虑,终究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只要紫府弟子巡查得当,便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真正让云疏日夜忧心的,是南境。
千年前张钰驱逐厚土祠之后,长陵南境接壤的门派便成了地灵宗。那地灵宗颇有眼色,对长陵向来恭敬有加,从不逾越,因此数百年来南境一直相安无事,从未让长陵分心过。
可自百余年前妖庭成立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祀月教,这个供奉太阴女神的教派,以香火神灵之道为根基,在短短数百年间迅速兴盛起来。
他们所占的地界名为南诏,原本是三宗并立之势——截教支脉剑阁、祀月教、以及与玉清有所关联的天工坊,三家共分南诏,彼此制衡。剑阁与天工坊皆是正统仙道宗门,对祀月教那套蛊惑人心的香火神道颇为不齿,一直在暗中联手抵制。
可东胜神州人妖大战之后,剑阁被迫撤离,天工坊独木难支,也只得远走他乡。三足鼎立之势一朝瓦解,祀月教再无掣肘,开始大肆扩张。
祀月教背靠太阴女神羲和,而羲和如今又是妖庭的广寒宫主,因此祀月教扩张之时,自有妖族在旁相助。东胜神州之上的人族宗门在经历了与妖庭的大战之后早已元气大伤,面对祀月教的步步紧逼,十有八九要么破灭,要么撤离。那曾经在长陵面前恭恭敬敬的地灵宗,也在祀月教的攻势之下覆灭于尘埃之中。
如今,靠近渊海的这整片东荒之地,人族宗门已经所剩无几。长陵仙门,便是最后一根钉在此地的钉子。
面对龙族,长陵其实并不畏惧。人妖有别,道途相左,门下弟子心中清楚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可面对祀月教,情况便截然不同了。祀月教修的是香火神道,在蛊惑人心之上一等一的厉害。他们不仅招揽凡人信徒,连修士也会被其教义吸引、拉拢、同化。一旦人心被蛊惑,无需刀兵便能从内部瓦解一座宗门。即便是强如长陵,这些年来也一直深受其扰,界内屡屡出现祀月教暗中传教之事,防不胜防。
更让云疏头疼的是,祀月教的扩张使得东荒地界大量凡人百姓流离失所,纷纷涌向长陵门下寻求庇护。原本长陵所辖不过百万之众,如今短短数百年间,已有数千万之巨。人口暴涨固然是好事,可其中难免混入祀月教的信徒,暗中蛊惑人心、挑拨离间,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乱。
云疏放下玉筒,揉了揉眉心。外敌不可怕,可怕的是从内部瓦解。祀月教的手段,比龙族的正面攻伐更加阴损,更难防范。
这些年来,祀月教动作不断,一步步蚕食着南境的地盘。他的目光落回案台之上的地图,视线定格在一处地名之上——雍渡城。
那才是祀月教真正的目标。
雍渡城之下,便是归墟入口。归墟贯通天地各方,联通各洲地界,若能将归墟入口控制在手中,便可随意调动兵力、物资,进可攻退可守,战略价值无可估量。对于长陵而言,归墟同样是至关重要的资源来源,每年从归墟之中产出的天地灵物占了宗门灵物总量的相当一部分。因此雍渡城一直由烈阳真人亲自坐镇,火、土二脉的精锐弟子尽数驻守于此,依托雍渡城独特的地势和土灵地脉,布置了后土峰传承的八荒坤元阵。
那阵法以太古八荒为纲,以坤土之力为基,引动地脉之气凝聚成八道土灵壁垒,环环相扣,坚不可摧。烈阳真人坐镇阵眼之中,以人仙之力主持阵法的运转,数百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按理说,应当固若金汤才是。
可云疏看着手中那枚玉筒,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玉筒之中记载的消息显示,祀月教近期在归墟之中活动极为频繁,似乎暗中筹备着什么大动作。那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让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就在此刻,他腰间悬挂的另一枚传讯玉筒忽然亮起,一道急促的消息涌入其中。云疏眉头一皱,当即以神识探入。那消息远比方柳儿所知的更为详尽,也更为凶险。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握着玉筒的手指几乎捏碎了那枚灵玉。
祀月教借道归墟,通过归墟之中的空间裂隙悄然潜入雍渡城内部。八位月使同时出手,八大月使各有人仙之境的实力,以香火神力凝聚而成的太阴结界,在瞬息之间笼罩了整座雍渡城,封锁了一切对外联络的途径。其中新月使更是暗中偷袭,趁着烈阳真人全力主持八荒坤元阵之时从背后出手,一击重创了烈阳真人的道体。
八荒坤元阵在失去了阵眼主持之后,被太阴结界的阴寒之力层层侵蚀,已有崩解之兆。消息是八荒坤元阵彻底崩溃之前从阵中传出的最后一缕讯息,简短而零碎,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云疏霍然起身,案台上的玉笔被他袖风扫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青石地面上。他第一时间便想以神识联系邢无极,两人同时赶往雍渡城救援。可紧接着他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祀月教八大月使,每一个都相当于人仙之境,虽然是以香火神灵之道成就的伪仙,根基不如正统仙道稳固,但八人联手、配合太阴结界,实力绝不可小觑。即便是他和邢无极两人一同前往,也未必能从八位月使手中将烈阳救出。更何况雍渡城已被太阴结界封锁,想要破开那层结界本身便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云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他转身面向案台之后那面悬挂于正中的大镜——那是一面以灵玉为基、连通南赡部洲长陵仙尊洞府的特殊传讯镜。他伸手探向镜面,准备向祖师求援。祖师远在南赡部洲,不知此刻是否来得及赶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镜面的那一刻,腰间的另一枚传讯玉筒又亮了起来。
云疏微微一怔。那是方柳儿的令牌标记,他随手以神识探入其中。可当那缕神识触及玉筒之中传回的消息时,他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殿中寂静了片刻。
随后,这位千年不曾展露笑颜的妙法殿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淋漓,响彻整座妙法大殿,惊得殿外值守的弟子纷纷侧目,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从未见过云疏这般失态的模样,一时间面面相觑。
云疏笑罢,将手中那枚玉筒紧紧攥住,目光望向殿外的夜空,声音之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畅快与期待:
“我长陵……最锋利的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