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的眼神已经开始发直,听见宁安的话,她迟钝地眨了眨眼,嘴角咧开个傻乎乎的笑:“热……?我才不热呢……”说着,身体还一摇一晃的,看着随时都有可能睡着。
唐棠的脑袋忽然往桌上一倒,声音含糊不清:“喝……豪喝……嘿嘿……”
宁安眼疾手快地扶住唐棠歪倒的脑袋,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脸颊,眉头蹙起:“都说了少喝点,你看你,这都没吃多少就醉了。”
唐棠像只没骨头的小猫,顺势往宁安怀里倒去,嘴里嘟囔着不成调的话:“安安……虾滑……还要……”
林溪喝了几杯,脸上只是有些微红,眼神还清明着。
宁安正扶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唐棠,又有些担心地看向林溪:“你也别喝了吧,这酒虽然度数低,但喝多了还是会晕的。”
林溪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没有立刻放下杯子,反而轻轻晃了晃里面剩下的果酒,酒液在杯壁上划出淡红的弧线。
“安姐姐,”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固执,“我还没醉呢。”
说着,她仰头将杯底最后一点酒液也喝了下去,喉咙轻轻滚动,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收回。
宁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林溪一向乖巧,可没有这样直接违背过自己的话。她注意到林溪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是你脸都红透了。”宁安伸手想探探她的额头,却被林溪微微偏头躲开。
“是太热了。”林溪立刻解释,她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放进锅里,动作却有些发僵,“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唐棠在宁安怀里蹭了蹭,嘟囔着“安安抱”,宁安只好先顾着怀里的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等她再看向林溪时,发现对方已经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正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神落在翻滚的火锅汤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宁安看着林溪一杯接一杯地抿着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唐棠的头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她大概知道林溪为什么这样了。
唐棠在怀里睡得安稳,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宁安低头看了看她,又抬眼望向林溪,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出声阻止。
或许让她喝点也好。有些情绪憋在心里太久,总得找个出口。
“慢点喝,”宁安的声音放得很轻,“空着肚子喝酒容易难受,吃点东西垫垫吧。”
她夹起林溪刚才放进锅里的青菜,在清汤里涮了涮,捞出来放进了她的碗里。
林溪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用筷子把青菜拨到一边,又往嘴里送了口酒。酒液沾在唇角,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粉发垂落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包间里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咕嘟声,还有唐棠偶尔发出的梦呓。
“安姐姐,”林溪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哑,“你从来没对我动过心,对吧?”
宁安的动作顿了顿,怀里的唐棠动了动,往她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林溪,”宁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一直是把你当朋友、当妹妹。”
这已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清晰也最温和的界限。
林溪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眼瞳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有些模糊,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点自嘲:“这样啊……”
她低头,将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放下杯子时,手微微晃了一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我知道了。”林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着,拿起酒瓶又想倒酒,却被宁安伸手按住了瓶口。
“别喝了。”宁安还是没忍住开口了,“再喝真要醉了,对身体也不好。”
林溪抬眼看向她,眼底蒙着层水汽,像含着泪。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任由宁安把酒瓶拿走。
“我去趟洗手间。”林溪站起身,动作有些发晃,她扶了下桌沿才稳住,转身往包间外走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宁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唐棠:“你呀,倒好,自己喝醉了,倒让别人跟着难受。”
唐棠在宁安怀里动了动,眉头轻轻蹙起,鼻尖在她颈窝蹭来蹭去,嘴里含混地嘟囔:“饿……好饿……”
宁安低头看她,小家伙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嘴角还往下撇着,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她无奈地笑了笑,指尖在唐棠发烫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刚才让你多吃点你不听,现在知道饿了?”
唐棠哼哼唧唧地不应,只是往她怀里钻得更紧,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宁安的衣角:“安安……喂我吃……”
宁安叹了口气,看了眼桌上还在沸腾的火锅,里面有刚下的虾滑,已经浮了起来,应该熟了。
她用漏勺捞起一个,放在碗里吹了吹,又用筷子戳开确认彻底熟透,才小心地分成小块。
“张嘴。”宁安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小孩似的。
唐棠像是听到了指令,迷迷糊糊地张开嘴,眼睛却没睁开,这是她对宁安无条件的信任。
宁安把一小块虾滑送进她嘴里,看着她下意识地咀嚼,嘴角还沾了点汤汁,忍不住帮她用指腹轻轻擦去。
“还要……”唐棠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宁安的手腕。
“好好好,要多少有多少。”宁安耐着性子,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着。
渐渐的,唐棠渐渐消停了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含着半口蔬菜,就那么在宁安怀里打起了小呼噜。
宁安无奈地抽出被她咬着的筷子,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小馋猫,睡吧。”
她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唐棠靠得更舒服些,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心里忽然有些空落。
刚才热热闹闹的氛围像是被谁掐断了开关,只剩下火锅汤底仍在固执地咕嘟作响,蒸汽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包间里的寂静。
林溪还没回来。
宁安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洗手间离包间不过几步路,按理说不该去这么久。
她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动作轻柔地将唐棠挪到旁边的沙发(别问为什么火锅店包间里为什么有沙发)上躺好。
宁安推开包间门,走廊里的喧闹瞬间涌入她的耳蜗。
洗手间的指示牌在走廊尽头闪着暖黄的光。宁安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女厕的门:“林溪?你在里面吗?”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些:“林溪,是我,宁安。”
还是没人回应。
宁安的心沉了沉,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隔间的门大多敞着,只有最里面一间关着。她走过去,刚想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混着玻璃落地的脆响。
“林溪?”宁安的声音带着点试探。
里面的呜咽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一阵慌乱的摸索声。宁安等了几秒,见没动静,还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隔间门。
林溪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粉发凌乱地散着。她面前的瓷砖上,滚着个空了的酒瓶,还有几片摔碎的玻璃碴子。
听到开门声,林溪猛地回过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吓人,平日里清澈的眼瞳此刻蒙上了浓重的水汽,带着明显的醉意和狼狈。
“安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你怎么来了?”
宁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刚才在包间里还强撑着的倔强,此刻在醉意的催化下,碎成一地。
“你在这里太久了,我有点担心。”宁安蹲下身,避开地上的玻璃碴,“是不是不舒服?我扶你回去吧。”
林溪却猛地往后缩了缩,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回去……回去就要看你们……看你们在一起……”
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知道我比不过唐棠姐姐……我知道你或许从没看过我……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我努力学画画,努力更加乖巧,努力……努力想要靠近你……为什么你就是看不到我呢?”
林溪的哭诉撞在狭小的隔间里,带着酒精催化后的脆弱和绝望。
宁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她蹲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脏像是被浸在温水里的棉花。
“林溪,”宁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很难受。”
她伸出手,想帮林溪把散落在脸颊的粉发别到耳后,指尖刚触到发丝,就被对方猛地抓住了手腕。林溪的力气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
“安姐姐,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好?”林溪的眼泪砸在宁安的手背上,滚烫的,“我可以改的,我可以像唐棠姐姐那样……”
“和这个无关的。”宁安轻轻挣开她的手,目光转向别处不去看她。“我感激你,你为我做的事,我记在心里,也永远不会忘。与你相处我也很放松。”
林溪的哭声顿住,怔怔地看着宁安。
“可这些……不是喜欢。”宁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我不能骗你,更不能让你抱着不该有的期待。那样对你不公平,对唐棠也不公平。”
“不是喜欢……”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浓重的酒气和自嘲,“原来……真的一点都没有吗?”
宁安看着林溪脸上那抹混杂着自嘲与绝望的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她自知道林溪对自己的心意那时起,就总想着用温和的方式推开,既不想伤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又想守住对唐棠的边界。
可是现在,似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
“林溪……”宁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她伸手想去扶她,却被林溪用力挥开。
“不要碰我!”林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后的尖锐,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你凭什么……凭什么一边对我好,一边又把我推得远远的?你知道看着你们那样亲密,我有多难受吗?”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垃圾桶,纸巾散落一地,更添了几分混乱。
林溪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包间的方向,声音发颤:“她唐棠凭什么?不就是认识得早吗?不就是会耍赖会撒娇吗?如果……如果我先遇到你呢?”
酒精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平日里深埋心底的嫉妒像野草般疯长,尖锐地刺破了温顺的表象,令她此刻状态宛如疯魔。
“她能为你做的,我也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林溪的眼瞳因激动而发亮,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我可以学她那样黏着你,可以为你放弃一切,为你去死……”
“林溪!”宁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不是谁比谁好的问题。”
她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孩:“喜欢不是比较,也不是替代。我对唐棠的在意,是从很多年的相处里一点点攒起来的,不是谁能轻易替代的。”
“那我呢?”林溪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为你做的,在你眼里就什么都不算吗?”
宁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股绞痛更甚。
她想起林溪为自己挡下袭击时的决绝,想起她平日里小心翼翼的讨好,想起她总在自己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她一直记在心里,却偏偏做不到给出对方想要的回应。
“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得。”宁安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真切的歉意,“正因为记得,才不想骗你。林溪,你值得被人好好喜欢,但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我不要别人!”林溪忽然哭出声来,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我就要你!凭什么她唐棠就能得到你的全部?我明明……明明比她更需要你啊!”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不甘,这段时间以来压制的所有嫉妒在此刻彻底爆发,尖锐又滚烫。
宁安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陌生的同时又感到无比的疲惫。
“你喝醉了,我先送你回去。”宁安不再试图争辩,伸手想去扶她。
林溪却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往隔间外跑,脚步虚浮得厉害。
这一幕仿佛和某个记忆里的身影重合,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