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门帘后,郑泰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还在七上八下地狂跳。
就在这时,前厅戏台之上,一阵清脆婉转的琵琶与箫笛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大红的绣金台帘被轻轻挑开,身着一袭素雅水袖戏服的赵怜爱,踩着细碎如流水的云步,登台亮相!
仅仅是一个眼神流转、水袖轻扬的定场动作,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满堂喝彩!
“好!!!”
“赵大家绝世风采!”
无数戏迷激动得面红耳赤,拼命鼓掌叫好。
就连端坐在大厅正中央的朱雄英,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微微颔首,心中暗赞:
不愧是能轰动京城的名角,单看这身段、台步和眼神的拿捏,这位赵大家的功底确实深厚。
很快,赵怜爱朱唇轻启,婉转的戏腔在大堂内回荡开来。
大明的南戏,最重抒情。
其特点便是曲调婉转缠绵、细腻柔和,讲究的是“一唱三叹”。
而伴奏多以清越的箫笛、琵琶相佐,唱词更是带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如泣如诉,字字句句都往人的心窝子里钻。
然而,朱雄英饶有兴致地听了一盏茶的工夫后,心里便只剩下了“也就那么回事”的念头。
这南戏一个字恨不得拖上好几个拍子,节奏慢得让人抓狂。
对于见识过后世那种多姿多彩、节奏明快的现代音乐的朱雄英来说,实在是有几分催眠。
要不是为了坐在这里当诱饵,等着暗处的刺客出招,他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百无聊赖之下,朱雄英只能端起茶盏,左顾右盼地观察起四周戏迷的表情来。
不得不说,这古人的娱乐生活确实匮乏。
周围那些文人雅士和富商豪客,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有的闭目摇头晃脑,有的甚至已经被《琵琶记》里的凄苦唱词感动得老泪纵横,拿着手帕直擦眼泪。
朱雄英看众人这副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好笑的弧度。
可他不知道的是,台上的赵怜爱,从刚一登台亮相的那一刻起,一双美眸便似有似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赵怜爱随戏班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王孙公子、俊杰才俊不知凡几。
可当她第一眼看到朱雄英时,芳心还是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绝对是她平生仅见的美男子!
那剑眉星目间的英气,还有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所以,在唱戏的间隙,她的余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扫过朱雄英。
可看着看着,赵怜爱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满堂的宾客都在为她的唱腔如痴如醉,唯独这位俊美得过分的公子,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瞧瞧右边,甚至还极其隐蔽地打了个哈欠!
赵怜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与好胜心:
难道……小女子今日的表演很差劲吗?
……
与此同时,躲在后台门帘后的郑泰,死死盯着大厅的朱雄英,眉头越皱越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朱雄英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郑泰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致命危险正在疯狂逼近!
他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宿将,正是靠着这种野兽般的危险直觉,才让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必死的危机中活了下来。
就在郑泰皱眉深思的时候。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从后台的窗户翻了进来。
负责此次行动的刺客头头悄无声息地摸到郑泰身后,压低声音焦急地询问道:
“郑大人,目标已经落入包围圈这么久了,兄弟们连淬毒的弩箭都上好弦了,您为何迟迟不下达动手的命令?”
正在凝神思考的郑泰冷不丁被拍了一下,顿时吓了一大跳!
他刚想破口大骂,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终于想明白,那股让他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到底出在哪里了!
“他娘的!!!”
郑泰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凉透了!
这几天他被换防的事情搞得心不在焉,竟然犯了这么一个致命的蠢病!
自古以来,密谋弑君的谋划,谁他娘的会蠢到自己亲自跑到第一线来现场督战啊?!
今天这迎仙楼里一旦见了血,不管最后能不能把朱雄英杀死,他郑泰既然出现在了这里,那就绝对洗不清干系,必死无疑!
更可怕的是——赵勇那个王八蛋!
今天这个局,是赵勇怂恿的,可赵勇自己却稳稳当当地躲在家里!
万一刺杀成功,或者刺杀失败闹出大乱子,赵勇那个阴险小人,完全可以立刻翻脸,打着“清君侧、抓拿弑君凶手”的旗号,直接带兵包围迎仙楼,将他郑泰当场格杀灭口!
到时候,他郑泰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被凌迟处死,而赵勇不仅能把自己的罪责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摇身一变,成为救驾平乱的最大功臣!
想明白这其中的连环杀机,郑泰只觉得头皮发麻,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衣衫彻底湿透了!
“停下!快停下!”
郑泰死死抓住刺客头头的衣领,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传令下去,立刻停止动手!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刺客头头一脸错愕:
“郑大人,您这是搞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要停?!”
郑泰哪里敢说实话,只能强装镇定地咬牙道:
“本官突然想到,此事还有缓和的余地,不必走到这鱼死网破的一步!快让你的人撤走!”
刺客头头深深地看了郑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行,您是雇主,您说了算。”
“不过郑大人,江湖帮派有帮派的规矩。”
“既然是您自己临时取消任务,那您之前付给我们帮派的那五千枚银元定金……可是一分钱都不会退的!”
五千枚银元啊!
听到这个数字,郑泰心疼得脸皮都在抽搐,心头直滴血。
但转念一想,跟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九族的脑袋比起来,区区五千银元算个屁!
“不用退了!全归你们!只要你们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郑泰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随着停止刺杀的隐秘手势传出。
原本散布在大厅四周的十几名刺客,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迅速收起了暗器,装作有事的样子,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迎仙楼。
而在后台的郑泰,更是连戏班的人都没打招呼,擦着冷汗从后门溜之大吉,跑得比兔子还快。
……
大厅正中央。
“主子,暗处那些老鼠……全都撤走了。”
陈芜凑到朱雄英耳边,有些愕然地低声禀报。
朱雄英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虽然他并不清楚后台具体发生了什么变故,但自己在这儿坐了半天,连茶都喝了两壶了,这群鱼儿非但不咬钩,反而夹着尾巴全溜了,显然是敌人内部出了大问题。
不过,既然刺客全都撤走了,这出无聊的戏自然也就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听着台上那慢吞吞的南戏唱腔,朱雄英实在是受够了这种折磨。
等最后一个刺客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朱雄英毫不犹豫地合上折扇,站起身来:
“走吧陈芜,回府。”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便准备大步离开。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
“铮——!”
戏台之上,原本流畅的琵琶伴奏声戛然而止!
原本如痴如醉的戏迷们猛地一愣,纷纷抬起头看向戏台。
只见台上的赵怜爱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直接停下了手中的水袖动作,莲步轻移,径直走到了戏台的最边缘。
在满堂宾客错愕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高冷无比的赵大家,此刻却紧咬着朱唇,美目死死地盯着朱雄英挺拔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幽怨,当众开口问道:
“那位起身欲走的公子,还请留步!”
“敢问公子,可是奴家今日的表演实在太过差劲,不堪入耳,竟惹得公子连半场都听不下去,便要早早退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