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深深看了一眼周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似有似无的威胁：“周将军，咱们燕王殿下，那可是当今大明陛下的亲叔叔。您是聪明人，前途无量，若是因为区区几个微不足道的大头兵，伤了两军的和气，甚至惹得我们王爷不悦，误了您的大好前程，那可就太不划算了，您说对吧？”
面对张玉的试探，周烈却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退让的冷笑。
“张将军此言差矣。”
周烈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声音陡然拔高：“那十几个人，虽然曾是你们燕王的兵，但归根结底，他们是我大明朝的子民！张将军别忘了，当初燕王出征海外时，当今圣上可是出征前亲口说过——大明的子民，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是大明的人！只要他身上流着大明的血，就永受大明王旗的庇护！”
周烈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玉：“昔日圣上金口玉言，张将军可是就在下面站着，听得清清楚楚！难道张将军贵人多忘事，把陛下的圣旨给忘了？还是说……燕国如今，已经不把自己当大明臣子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张玉顿觉呼吸一窒，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明皇帝朱雄英，那是悬在所有燕国人头顶的利剑！在这大义名分面前，就算是朱棣亲自来了也得低头，更何况是他？
但事已至此，张玉只能硬着头皮，放低姿态恳求道：“周将军，军有军法，逃营乃是大忌！若是不将他们带回去正法，我燕军军心何在？无论如何，还请周将军高抬贵手，将这十几个人交于在下。”
周烈摸了摸下巴，装作思索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道：“也罢，张将军大半夜跑来一趟也不容易，本将不愿做这个恶人。这样吧，我让人把他们喊过来，咱们当面对质。要是他们自愿跟你走，本将绝不阻拦；可要是他们死活不肯走，那他们就还是受我庇护的大明百姓，就还请张将军打道回府，如实回禀燕王。如何？”
张玉眉头紧锁，两人在帅帐中死死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眼下的局势。
若论兵力，这海外驻地中，周烈手里的驻军大约有三万人，而自己燕城如今能战之兵也是三万出头，数量上旗鼓相当。
但是……张玉看了一眼帐外那些昂首挺胸的大明驻军。人家物资充足，天天白面肉汤吃着，士气如虹；最要命的是，周烈的军队中可是成建制地装列了大量的洪武铳和大明火炮！
而自己这边的燕军呢？饿得连刀都拿不稳了！
若是此刻翻脸，两军对垒，张玉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绝对打不过，那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认清了这残酷的现实后，张玉暗自咬碎了牙，只能憋屈地点了点头：“好……既然周将军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依将军所言，把他们带过来吧。”
没过多久，孙大柱等十几个逃兵被带入了大帐。
当看到站在那里的张玉时，刚刚缓过点血色的十几人瞬间吓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若不是有大明士兵在旁边扶着，险些当场跪下。
他们无助而惊恐地看向周烈，生怕自己被交出去。
张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杀意，努力挤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对着孙大柱等人柔声说道：“大柱，本将知道你们是受不住寒冬的苦才一时糊涂。王爷已经下了令，只要你们现在肯跟我回去，本将拿项上人头担保，对你们逃营之事，绝对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听到张玉这番保证，孙大柱等十几个逃兵非但没有感受到半点暖意，反而像是听到什么催命的魔咒一般，齐齐打了个冷战。
他们都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老兵，燕军的军法有多严苛，他们比谁都清楚。
逃营未遂被抓回去，那是要当着全军的面扒皮抽筋、点天灯的！张玉此刻笑得越温和，回去之后他们死得就越惨。
这等拙劣的缓兵之计，根本糊弄不了他们。
孙大柱等人连看都不敢再看张玉一眼，他们惊恐万状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坐在主位上的大明守将周烈，眼神中充满了对生的极度渴望。
周烈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满意。
他端坐在帅案后，语气温和道：“大柱，你们也都听到了。张将军既然承诺了既往不咎，那去留就全由你们自己定夺。你们若是想回燕军，本将绝不阻拦，立刻派人送你们出营；可你们若是不愿意走……只要在这大明的营盘里，本将保你们连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
听到周烈这番霸气的承诺，孙大柱等人犹如吃了定心丸，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扑通！”
十几个汉子没有任何犹豫，再次齐刷刷地朝着周烈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周将军！我们不回去！打死我们也不回去！”
孙大柱眼眶通红，声泪俱下地乞求道，“我们不想再过那种连草根都吃不饱、还要随时被人当畜生砍脑袋的日子了！求将军开恩留下我们，我们弟兄什么粗活重活都能干，哪怕是给营里的弟兄们刷马桶、倒泔水，只要能赏口饭吃，我们就知足了！”
看着这些曾经的精锐悍卒，宁可在大明军营里倒泔水，也不愿跟自己回去，张玉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当众抽了几十个巴掌。
他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这关乎着燕国全军的士气存亡！
“孙大柱！”张玉猛地踏前一步，咬着牙放出了最后的筹码，“你别给脸不要脸！王爷昔日待你们不薄！只要你们现在跟我走，本将做主，回去立刻给你们每人连升三级，提拔为百户，赏白银百两！这等升官发财的机会，你们难道要白白错过吗？！”
面对这等足以让普通士兵眼红的利诱，此时已经彻底看清燕国虚实的孙大柱等人，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孙大柱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腰杆，直视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统帅，语气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畏惧。
“张大人。”孙大柱的声音在大帐内掷地有声，“这官，您还是留给别人去当吧。从我们踏出燕军大营，喝下大明这碗热汤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再是燕国的士兵，而是大明真真正正的百姓！还请张大人念在昔日的一点情分上，就不要再威逼利诱我等了！”
“你……好！好得很！”
张玉气极反笑，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