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媚指尖一颤。
“你等到我突破元婴,等到我斩杀风知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王沐轻声道,“才握着针走来。这不是刺杀,这是……交代。”
“交代?”苏海媚喃喃。
“对我有个交代,对你自己也有个交代。”王沐道,“你手中这枚针,刺或不刺,于你而言已无区别。因为从你走向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苏海媚沉默。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与自嘲:“王沐,你总是这样……把人心看得太透。”
她松开手。
锁魂针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针尖幽光迅速黯淡,化作凡铁。
“是,我没想杀你。”苏海媚低声道,“可我也没想救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落霞宗在我体内种了噬心蛊,药王谷给了我锁魂针。他们说,只要杀了你,就把木牌给我……那是能让我想起一些旧事的木牌。”
“想起什么?”王沐问。
“我不知道。”苏海媚摇头,神色茫然,“我只记得……一些很模糊的画面。宇宙初开,混沌朦胧……有棵树,很大很大的树……树上挂着很多光……”
她捂住额头,声音痛苦:“每次想到这些,头就像要裂开。可我不想忘……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一睁开眼便看到的场景,我要得到木牌……它比我的命还重要……”
王沐静静听着。
他想起炼器渊中,苏海媚看到木牌碎片时那种贪婪又绝望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能让我想起一些事”。
原来如此。
“所以你就答应他们,设局杀我?”王沐道。
“是。”苏海媚坦然承认,“可我低估了你,也高估了自己。”
她看着王沐,眼泪终于滑落:“王沐,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我出卖肉体……算计人心,为了得到木牌可以不择手段……这些我都认。可这一次,我算计不动了。”
“因为你知道,就算杀了我,落霞宗也不会把木牌给你。”王沐道。
苏海媚惨笑:“是……风知遥那种人,不会给我返回落霞宗的机会,我若真杀了你,下一刻死的便是我。”
她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把赌注压在你身上。我带你入幻阵,却未在关键时刻催动杀招。我握着锁魂针,却始终刺不下去……我在赌,赌你会赢,赌你赢了之后……会放我一马。”
这话说得赤裸,将她的算计全盘托出,拓跋烈在一旁听得皱眉,狼族勇士们更是面露鄙夷。
可王沐却点了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他补充道,“你若真刺下那一针,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苏海媚苦笑:“现在呢?我还是个死人吗?”
王沐沉默。
他看着这个女子,想起黑石城拍卖会初遇时她的巧笑嫣然,想起地底甬道中她的暗中算计,想起这一路她时而相助时而背叛的复杂行径。
她就像一株藤蔓,为了生存可以攀附任何树木,也可以随时舍弃。
可藤蔓终究是藤蔓,没有树,便只能匍匐在地。
“你走吧。”王沐缓缓道。
苏海媚一怔。
“我不杀你,但也不想将你留在身边。”这话说的直白,王沐转身,拄着剑走向拓跋烈,“苏海媚,遗迹深处,你我各走各路。他日若再为敌……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他说得决绝。
苏海媚站在原地,看着王沐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有庆幸,有失落,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王沐。”她忽然开口。
王沐停下脚步,未回头。
“那木牌……”苏海媚低声道,“对你也很重要,对吗?”
“是。”
“那我们……算是同类吗?”她问得莫名其妙。
王沐沉默片刻,道:“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的路,是吞噬天地也要走通的路。”王沐缓缓道,“而你,却只是无根的浮萍,为了那不切实际的愿想,只是想抓住任何一位能够利用的人。”
苏海媚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
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已失效的锁魂针,小心收进怀中。又深深看了王沐一眼,转身朝着峡谷另一条岔道走去。
素白衣衫在昏暗光线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岩壁拐角。
峡谷中,只剩下王沐、拓跋烈与七名狼族勇士。
“就这么放她走了?”拓跋烈皱眉,“这娘们儿心思太深,留着怕是祸患。”
王沐摇头:“杀她无益。”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她体内有噬心蛊,也活不了多久了。”
拓跋烈一愣:“你怎知道?”
“方才她靠近时,我元婴感知到的。”王沐淡淡道,“那蛊虫已深入心脉,最多三个月便会发作。届时万蚁噬心,神仙难救。”
拓跋烈倒吸一口凉气:“落霞宗好毒的手段!”
王沐未答。
他只是看着苏海媚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这个女子一生都在攀附,一生都在算计,可最终……连自己的命都算进去了。
“王沐兄弟,你现在……”
拓跋烈话未说完,王沐忽然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归墟剑插在身前,剑身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胸口起伏剧烈。
“兄弟!”拓跋烈急忙扶住他。
王沐摆手,声音虚弱:“无碍……只是灵力透支,需调息片刻。”
他说得轻松,可拓跋烈能感觉到,他体内气息已混乱到极点。新成的元婴在丹田中微颤,周身灵力时强时弱,显然是突破后未及巩固,又连番恶战所致。
更麻烦的是,王沐眼中隐隐有黑气流转——那是心魔反噬的征兆。
“快,布阵护法!”
拓跋烈厉喝,七名狼族勇士迅速散开,结成战阵将王沐护在中央。星辰战甲血光再起,化作光幕笼罩方圆十丈。
王沐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他神识沉入丹田,只见那尊七寸元婴正盘坐于混沌气海中央。元婴身披星纹,额心渊渟缓缓旋转,可周身灵力却如沸水般翻腾。
那是吞噬风知遥修为、吞噬劫雷后残留的驳杂能量。
这些能量尚未完全炼化,此刻正冲击着元婴本体,引动心魔幻象。
识海中,无数画面翻涌。
父亲的血,母亲的泪,李绝的狞笑……还有化为噬道孽兽的自己,在尸山血海中仰天长啸。
“镇!”
王沐心中暴喝,元婴睁眼。
混沌元气如潮水般涌向那些驳杂能量,将其强行镇压、炼化。怀中黑色鱼纹木牌持续散发清光,护持着他最后一丝清明。
可木牌的清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方才对抗天劫时,木牌已消耗大半力量。此刻再镇心魔,更是捉襟见肘。
“不能完全依赖木牌……”
王沐咬牙,以元婴催动归墟剑意。
剑意如丝,渗入识海,将最凶险的心魔幻象一一斩断。每一次斩击,都消耗着本就枯竭的精神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峡谷中寂静无声,只有岩壁水滴落的轻响。
拓跋烈守在阵外,警惕地环顾四周。狼族勇士们亦握紧兵刃,不敢有丝毫松懈。
半个时辰后。
王沐忽然睁开眼,吐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丝丝黑烟——那是心魔杂质与驳杂能量被逼出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