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北非的冬天带着一种干燥而凛冽的寒意。
地中海的海风吹过亚历山大港古老的灯塔遗址,卷起漫天的黄沙。这座曾经属于托勒密王朝的辉煌城市,如今已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喧嚣的兵营。
港口里挤满了悬挂着米字旗、三色旗和澳洲蓝船旗的运输船。起重机的轰鸣声、军士长的咆哮声、骆驼的嘶鸣声以及小贩兜售橘子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充满活力的战争画卷。
对于大英帝国的将军们来说,这里是进攻奥斯曼土耳其的前进基地,是通往君士坦丁堡的跳板。但对于刚刚抵达这里的澳新军团士兵来说,这里是他们离开家乡后的第一站,也是他们面对残酷战争前的最后一次狂欢。
然而,在这一片备战的喧嚣中,有一个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片位于亚历山大港东郊、靠近沙漠边缘的巨大工地。这里没有操练的士兵,只有忙碌的工兵和堆积如山的白色建筑材料。
这里是亚瑟亲自下令建设的澳大拉西亚皇家第一总医院。
二月五日,亚历山大港东郊。
一辆黑色的参谋部轿车停在了工地门口。从车上走下来的是英国驻埃及司令麦克斯韦尔将军和他的副官。
麦克斯韦尔将军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片规模惊人的建筑群。
不同于英军习惯使用的帆布野战帐篷,澳洲人在这里搭建的是一种奇怪的、带有波纹钢屋顶的预制板房。这些房屋排列得整整齐齐,甚至还铺设了水泥地面和排水沟。
“上帝啊,这些澳洲佬是打算在这里定居吗?”麦克斯韦尔用马鞭指着远处正在安装的一台巨大机器,“那是什么?制冰机?”
“是的,将军。”负责接待的是澳洲医疗团团长欧文·拉提默上校。他穿着白大褂,神情不卑不亢,“那是从悉尼运来的工业级中央空调和制冰机组。为了保证药品仓库的恒温,以及……为了让伤员在夏天不至于热死。”
“伤员?”麦克斯韦尔冷笑了一声,“上校,战斗还没开始,你们就准备了……我看这至少有五千张床位?”
“确切地说是八千张,将军。如果算上走廊和临时帐篷,我们可以同时收治一万两千名伤员。”拉提默平静地回答。
麦克斯韦尔的脸色沉了下来。在他这种传统的英国军官眼里,这种未战先怯的行为简直是晦气,甚至是懦弱的表现。
“你们澳洲人是不是太悲观了?还是说你们打算一枪不放就躺到担架上?”将军嘲讽道,“我们面对的是土耳其人,不是德国人。一场登陆战而已,哪来那么多伤员?”
拉提默没有生气。他想起了临行前亚瑟对他说的话:“英国人以为他们是去野餐,但你要知道,那是去绞肉机。别管他们怎么嘲笑你,把床位铺好,把药备足。等到他们哭着喊妈妈的时候,这里就是天堂。”
“将军,这叫‘有备无患’。”拉提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不如参观一下我们的仓库?”
麦克斯韦尔哼了一声,跟着走了进去。
走进核心仓库区,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这里是整个医院的心脏。
在一排排巨大的金属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数以万计的铝盒和密封罐。
“这是什么?”麦克斯韦尔拿起一个印着维生素补充剂字样的小铝盒。
“那是……一种新型的营养药。”拉提默撒了个谎,“您知道,坏血病很麻烦。”
“那这个呢?”将军指着旁边那个带有铅封的冷库大门。
“那是血浆和吗啡。”拉提默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从塔斯马尼亚带来了两吨的吗啡制剂,以及五万单位的抗凝血浆。”
“两吨吗啡?!”麦克斯韦尔惊呆了,“你们是想把整个埃及的骆驼都麻翻吗?”
“不,将军。这是为了让断腿的士兵不至于疼死。”拉提默看着这位傲慢的英国人,眼神中透着一种怜悯,“相信我,在加里波利的悬崖下,这东西比黄金更贵。”
麦克斯韦尔最终摇着头离开了。他在给伦敦的报告中写道:“澳洲人虽然装备精良,但似乎缺乏进攻精神。他们把太多的资源浪费在了舒适的医院和过度的医疗储备上。这是一种典型的殖民地暴发户心态——怕死且娇气。”
拉提默看着远去的英国轿车,对身边的护士长说道:“把门关好。检查冷库温度。很快,他们就会求着我们要这些娇气的东西了。”
……
就在澳洲人在亚历山大港疯狂囤积药品的时候,在东面的苏伊士运河防线,战争的阴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奥斯曼帝国的叙利亚总督杰马尔帕夏,率领着两万五千名土耳其士兵,穿越了西奈半岛的沙漠,企图突袭苏伊士运河,切断大英帝国的这条大动脉。
二月十日,运河中段,伊斯梅利亚以东的沙漠前哨。
这里是一片死寂的沙海。热浪在沙丘上翻滚,偶尔有几只秃鹫在空中盘旋。
一支有些特别的巡逻队正在沙丘脊线上行进。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骑着高大的单峰骆驼。士兵们戴着澳洲特有的宽檐帽,帽檐上插着鸸鹋羽毛。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这是澳洲帝国骆驼骑兵团的一个连队。
连长哈利·帕特森上尉举起望远镜,观察着东方的地平线。
“这鬼地方真安静。”旁边的中士吐了一口含着沙子的唾沫,“连个鬼影都没有。土耳其人真的能穿过这片沙漠?”
“别小看他们。”帕特森放下望远镜,“土耳其人是沙漠里的老鼠。他们能喝脏水,吃干饼,走上几百公里。”
就在这时,帕特森的目光凝固了。
在远处的沙尘暴边缘,出现了一些不自然的黑点。那是浮桥的组件,被无数人力和牲畜拖拽着,正在艰难地向运河逼近。
“敌袭!”帕特森大吼一声,拿起了挂在骆驼鞍边的无线电话筒——这是澳洲军队特有的装备,虽然笨重,但能直接呼叫后方。
“呼叫指挥部!发现土耳其先头部队!方位0-9-0,距离运河十五公里!他们带着浮桥,想强渡!”
信号通过无线电波,瞬间传到了后方的澳洲机械化旅指挥部。
“终于来了。”
正在擦拭装甲车机枪的澳洲士兵们跳了起来。
“启动引擎!”
第三部分:钢铁与骆驼的交响
二月十一日凌晨,战斗打响了。
土耳其军队趁着夜色,试图将沉重的浮桥推入运河。他们的行动很隐蔽,几乎骗过了英国守军的哨兵。
但他们没能骗过澳洲人的“机动防御”。
“轰——轰——”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沙丘后方传来,打破了沙漠的寂静。
土耳其指挥官惊恐地回头。在月光下,十几辆怪模怪样的钢铁怪兽正卷着沙尘冲过来。
那是澳洲特有的半履带装甲车。
它们的前轮是橡胶轮胎,后轮是履带,这种设计让它们在松软的沙地上如履平地,速度远超土耳其人的想象。
“开火!”
装甲车顶部的维克斯重机枪喷出了火舌。
“突突突突——”
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把火红的镰刀,扫向正在搬运浮桥的土耳其士兵。木屑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英国人的坦克吗?”土耳其士兵惊恐地大喊。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不!是澳洲人的卡车!”
土耳其人试图反击。他们架起老式的野战炮,试图瞄准这些移动迅速的目标。
但还没等他们装填好炮弹,侧翼的沙丘上突然冲出了一群骑着骆驼的魔鬼。
帕特森上尉率领的骆驼骑兵团从侧后方杀了出来。他们没有挥舞马刀冲锋,而是在距离敌人三百米的地方熟练地让骆驼跪下,以此为掩体,架起了精准的联邦1912式步枪。
“砰!砰!砰!”
澳洲人那在内陆猎杀袋鼠练出来的枪法,在这一刻变成了致命的艺术。土耳其炮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炮架上,连拉火绳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土耳其人依靠的是勇气和耐力,而澳洲人依靠的是内燃机、装甲和精准的火力。
战斗仅仅持续了三个小时。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运河东岸的沙滩上留下了一千多具土耳其士兵的尸体,以及那些被打烂的浮桥残骸。剩下的土耳其军队丢盔弃甲,狼狈地逃回了西奈沙漠深处。
澳洲军队的伤亡?
“报告长官。”帕特森上尉向赶来的英军指挥官敬礼,“我方两人轻伤,一头骆驼中暑。装甲车队消耗油料五百加仑,弹药三千发。”
英军指挥官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澳洲士兵,又看了看那些还在冒烟的半履带车,眼神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群殖民地士兵只能干点运送补给的粗活,没想到他们打起仗来比正规军还凶狠,而且……太快了。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英军指挥官指着那些装甲车,“在沙地上跑这么快?”
“因为我们不想走路,长官。”一名澳洲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咧嘴一笑,“而且,能用油解决的问题,就别用血。”
这场苏伊士运河保卫战的胜利,虽然在整个一战的宏大叙事中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冲突,但它却有着深远的意义。
它证明了亚瑟推行的机械化和特种作战理念在实战中的巨大威力。
……
战斗结束后,澳洲部队撤回了开罗附近的米纳大营。
士兵们在庆祝胜利。他们用缴获的土耳其弯刀换取啤酒,在金字塔下赛骆驼,甚至还有人把那辆立了功的装甲车涂上了沙漠之狐的绰号。
但在指挥部的帐篷里,气氛却并不轻松。
莫纳什将军正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狭长的加里波利半岛。
“苏伊士的胜利只是热身。”莫纳什对身边的军官们说道,“土耳其人这次是被我们的新装备打懵了。但下一次,我们要去的地方,装甲车上不去,骆驼也上不去。”
他指着加里波利那陡峭的悬崖和狭窄的海滩。
“那里只有石头、铁丝网和机枪。我们的机械化优势在那里会被地形抵消一大半。”
“那我们靠什么赢?”一名旅长问道。
“靠这个。”莫纳什指了指帐篷外,那里停着几辆刚刚从亚历山大港运来的卡车,车上装满了那种红色的铝盒和银色的注射管。
“还有这个。”
莫纳什拿出一份由亚瑟亲自审定的《加里波利登陆作战指导手册》。
“殿下在电报里说:不要指望英国人的炮火支援,他们的炮弹不够准。不要指望侧翼的掩护,法国人可能会迟到。我们只能靠自己。”
“‘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冲上滩头,用最狠的火力压制敌人,然后……像地鼠一样挖洞,死死钉在那里。’”
“先生们,苏伊士的沙子是软的,但加里波利的石头是硬的。做好准备吧,真正的地狱还没开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