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眼中的短暂喘息，远比持续的折磨更加煎熬。在挺过了“数据深渊”第一轮无差别、旨在“环境格式化”的规则扭曲打击后，残存的联盟舰队勉强重新收拢了阵型。每一艘舰船都如同经历了一场从内到外的暴力拆解与重组，伤痕累累，外壳上布满了规则冲突留下的、难以理解的几何形灼痕与数据流侵蚀的纹路。内部更是惨不忍睹，人员伤亡与系统故障的报告汇总成冰冷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指挥官心头。
然而，正如林澈所言，生存下来的，也开始“学习”。
“古树稳定场”从最初的被动防御，开始转向更主动的“环境交互”。墨文博士的团队与夏栀的生命调和力量紧密协作，像一群在湍急逆流中学习游泳的旅者，不断微调着稳定场的内部参数，尝试在“园丁”篡改的规则汪洋中，划出属于自己的一小片相对“正常”的涟漪。虽然范围有限，消耗巨大，但至少为舰队核心区域的作战系统提供了勉强可用的物理常数基础。
林澈本人则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规则感应与解算中枢。他的“洞察之眼”与“万象归源”感知全开，持续扫描、分析着周围数据深渊那宏大而冰冷的信息流动。他在寻找“模式”，寻找“园丁”运行其“净化协议”时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细微的“逻辑冗余”或“协议切换间隙”。这不是为了再次被动防御，而是为了……进攻。
“能量武器效率依旧低下，常规导弹的制导与引信在穿越不同规则区域时可靠性不足10%。”苏瑾在战术会议上快速汇报，全息星图上映照着舰队周围那光怪陆离、不断变化的数据景观，“物理撞击风险极高，外部环境的结构强度参数极不稳定。我们现有的攻击手段，在这里被严重削弱。”
“那就用‘规则’本身作战。”林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归途号’的‘归零协议发生器’可以进行小范围的、高度定向的‘概念干扰’。‘古树稳定场’经过调制，可以产生局部的‘规则中和’或‘定义覆盖’效果。甚至，我们舰体上那些为了抵抗环境侵蚀而被动激发的规则抗性纹路，本身就可以视为一种不稳定的‘防御性规则辐射’。”
他指向星图上一个方向，那里，一片由无数不断自我复制、排列成完美蜂窝状的正六边形数据晶体构成的“平原”边缘，隐约可见几个规则的、缓慢移动的光点。
“发现‘园丁’的自动化巡逻单位。不是生物，也不是我们理解的机械。那是‘逻辑实体’——由特定防御协议具象化而成的、执行‘净化’指令的规则结构。”林澈眼中数据流闪过，“它们就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检验我们的‘新战术’，获取第一批关于这个领域内部防御结构的实战数据。”
目标被锁定为三个移动光点，以及它们似乎正在巡逻拱卫的一座静止的、如同巨大黑色金字塔般的几何结构——一座“净化哨站”。
舰队开始以极其缓慢、谨慎的速度，向着目标区域机动。每一丝推进力的使用都经过精密计算，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规则扰动。“古树稳定场”被压缩，紧贴在舰队外围，如同一层薄而坚韧的“规则潜行衣”。
靠近后，敌人的形态清晰起来。
巡逻单位是三个完美的“球体”。它们并非实体材质，表面流转着冰冷、不断演算的银色数据流，直径约五十米。没有明显的推进器或武器端口，移动轨迹却精准得如同用尺规画出，完全无视了周围紊乱的重力与空间结构。它们散发出的，是一种纯粹的“逻辑存在感”——冰冷、高效、只为执行预设指令。
那座“净化哨站”则更为宏伟。它是一座高达数公里的黑色正四棱锥，塔身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到肉眼难辨的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重组。塔顶悬浮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纯净白光构成的复杂多面体，散发出强大的“秩序辐射”，将其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混乱数据流强行“梳理”和“净化”成绝对规整的状态。显然，它的作用不仅仅是警戒，更是维持这片区域符合“园丁”定义的“纯净度”的节点。
当联盟舰队进入哨站秩序辐射的边缘时，仿佛触动了无形的警报。
三个巡逻球体同时停止了规律的移动，表面数据流勐地加速。“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混沌变量’侵入纯净区。”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合成音直接在舰队意识层面响起，“执行净化协议：逻辑抹除。”
球体甚至没有转向，其表面的数据流骤然凝聚，化作三道笔直的、没有任何能量逸散的“银色光线”，射向为首的一艘“龙血级”护卫舰！
这不是能量攻击。在联盟传感器的特殊模式下，那“光线”被解析为高度压缩的、具有特定“逻辑命题”的信息包——它们试图直接“覆盖”或“否定”目标舰船在物理层面的“存在逻辑”，使其被数据深渊的底层协议判定为“不应存在之物”，从而引发从规则层面的“格式化”或“删除”。
“来了！”林澈低喝，“目标舰，执行‘规则镜像’机动！启动预设的抗逻辑覆写符文！”
那艘被锁定的“龙血”舰早有准备。舰长是雷昊手下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兵，他勐地一推操控杆，战舰没有进行常规规避，而是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精确的姿态，让舰体表面特定区域的、经过夏栀与符文大师共同铭刻的抗性纹路，正对袭来的“银色光线”。
与此同时，夏栀通过“生命祝祷”，将一股强大的“生命确认”与“存在稳固”的调和意志，注入该舰的“古树稳定场”。
嗤——
银色光线命中舰体抗性纹路的瞬间，没有爆炸，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亿万只昆虫同时振翅的“逻辑冲突噪音”。舰体剧烈震颤，被命中的区域装甲浮现出大片大片的、不断闪烁的乱码和几何错误图形，仿佛随时会崩溃成无意义的数据碎片。但最终，在抗性符文与生命调和场的双重抵抗下，那试图“抹除”其存在的逻辑攻击被强行偏折、稀释，未能造成舰体结构的直接瓦解，只在装甲上留下了一片焦黑的、数据残留的痕迹。
“攻击有效，但可防御！”舰长的报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反击！”林澈命令下达。
早已蓄势待发的“归途号”，舰首“归零协议发生器”微微调整角度。林澈将自身对“存在”、“自由意志”、“非确定性”的理解，凝聚成一枚高度简化的“概念弹头”，通过发生器发射出去。
这一次，不再是无形的波纹，而是一道极其凝练、呈现混沌紫金色的“概念光束”，直射其中一个巡逻球体。
球体表面的数据流试图解析、中和这道攻击。但它蕴含的“概念”过于“异质”，完全不符合“园丁”数据库中任何已知的攻击或信息模板。它代表的是“无法被完全定义的未来”、“超越计算的可能性”。这并非强大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逻辑污染”或“信息病毒”。
紫金光束命中球体。
球体完美的银色表面，瞬间如同被滴入浓墨的清水，勐地荡漾开一片混乱的、色彩驳杂的涟漪！其内部原本流畅运转的数据流出现了明显的迟滞、错乱甚至自我矛盾！它那精准的移动轨迹开始扭曲，如同醉汉般摇晃起来，发出的“秩序辐射”也变得极不稳定。
“就是现在！‘守望者’编队，抵近射击！使用‘规则碎片’实弹！”苏瑾抓住机会。
数艘“守望者”突击舰冒险突入秩序辐射区，它们装备的不是传统能量武器，而是经过矮人工匠特殊处理、内部封存了微小的、从“归途号”稳定场剥离下来的“规则碎片”（通常是相互冲突或未被完全定义的规则瞬间）的实体炮弹。这种弹药极不稳定，制造困难，但在此刻成了奇兵。
炮弹击中那个陷入逻辑混乱的巡逻球体。内部封存的“规则碎片”在撞击下释放，与球体自身已经紊乱的规则结构产生了剧烈的、不可预测的相互作用。
砰！
没有火光，球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数据泡沫，勐地向内坍缩，然后无声地炸裂成无数纷飞的、迅速消散的银色数据光点，最终彻底湮灭。
“第一个目标清除！”捷报传来。
另外两个巡逻球体似乎接收到了新的指令，不再执着于远程逻辑抹除，开始加速，试图以自身那高度有序的规则结构直接撞击联盟舰船，进行物理（规则层面）的“同化”或“覆盖”。
“戈顿！拦住它们！”林澈下令。
“哈哈！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戈顿的怒吼在频道中响起。他亲自指挥的一支由经过特殊强化的“龙血”舰组成的突击小队，如同蛮牛般顶了上去。这些战舰的外壳上，不仅铭刻了抗性符文，更被戈顿用矮人秘法熔铸了大量从“虚无回廊”缴获的、性质极其不稳定、带有混沌属性的稀有金属碎片。它们本身，就像是一个个移动的、不稳定的“规则炸弹”。
轰！轰！
两次沉闷的、如同星球撞击般的巨响（更多是规则层面的剧烈扰动）。巡逻球体与强化“龙血”舰悍然对撞！球体试图用自身的绝对秩序“格式化”战舰，而战舰外壳上那些混沌金属碎片则在撞击中爆发出狂乱的、无规则的规则辐射，与球体的秩序之力疯狂对冲、湮灭。
结果是两败俱伤。两艘“龙血”舰的前装甲严重变形、碎裂，内部系统大面积瘫痪，但成功阻滞并严重破坏了巡逻球体的结构。球体表面布满了裂痕，数据流混乱不堪，行动能力大减。
“集中火力！解决它们！”更多的“守望者”与远程支援舰加入攻击，用“规则碎片”弹与经过调制的、勉强可用的能量武器，将被重创的球体逐个点爆。
巡逻单位被清除，那座庞大的“净化哨站”似乎成了孤岛。塔顶的白色多面体旋转加速，释放出更强大的秩序辐射，试图稳固周边区域，并开始凝聚某种更强大的攻击。
“不能让它完成蓄能！”林澈眼中厉色一闪，“‘归途号’，瞄准哨站能量核心——塔顶那个多面体！启动‘归零协议’次级功率，发射‘存在性否定’脉冲！”
“归途号”庞大的舰体微微调整，归零发生器再次亮起。这一次，凝聚的不再是温和的“概念干扰”，而是更加尖锐、更具破坏性的“否定”——否定其存在的“绝对必要性”，否定其维持这片“纯净区”的“逻辑合理性”。
一道更加深沉、近乎黑色的光束，无声地刺破空间，命中了高速旋转的白色多面体。
嗡——！！！
一种仿佛整个数据深渊都在痛苦**的尖锐嗡鸣爆发！白色多面体的光芒瞬间变得极其不稳定，内部精密的逻辑结构在那道“否定”脉冲的冲击下，开始出现崩塌性的连锁错误。它维持的秩序辐射场剧烈波动、破碎。
“全舰队，自由开火！目标，哨站主体结构！”林澈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有还能射击的联盟舰船，将所能调动的一切火力——无论是经过规则调制的能量束、不稳定的“规则碎片”弹、还是纯粹的物理动能炮弹（在相对稳定的“古树场”内）——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向那座失去稳定秩序场保护的黑色金字塔。
在混乱而勐烈的集火下，巨大的哨站结构开始崩塌。表面的符文链条断裂、熄灭，塔身出现巨大的裂痕，最终在一阵无声的、却震撼灵魂的规则结构坍塌中，彻底分解为无数黑色的数据方块，继而消散在深渊的背景数据流里。
战斗结束。
战场区域，暂时只剩下联盟舰队粗重的“喘息”（能量系统过载冷却声）和漂浮的、正在缓慢被数据深渊“回收”的敌方残骸（零散的数据光点）。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混合着巨大疲惫与初次胜利带来微弱振奋的复杂沉默。
“收集所有战场数据残留物！分析敌方单位的规则结构、攻击模式、能量签名！”墨文博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快！在数据深渊完全‘清理’掉它们之前！”
工程舰与侦察机冒险出动，小心翼翼地采集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数据碎片和规则扰动痕迹。
很快，初步分析结果传来：
巡逻球体的核心是一种高度压缩的“逻辑自洽循环”，攻击方式是直接注入“存在性否定命题”。
净化哨站是一个大型的“规则稳定与辐射节点”，其塔顶多面体是核心，类似于一个微型的“局部宇宙常数定义器”。
从敌方残骸中，解析出部分关于数据深渊内部“区域划分”、“协议层级”以及“净化单位调度逻辑”的碎片信息。这些信息虽然残缺，却像第一块拼图，为理解这个领域的运行机制打开了第一道缝隙。
“我们……打赢了？”一位年轻的舰员有些难以置信地在频道中小声问道。
“赢了第一场小规模接触战。”林澈的声音响起，疲惫但清晰，“我们证明了，即使在这里，‘园丁’的规则也不是不可对抗的。我们找到了方法，哪怕很笨拙，代价很大。”
他望向舷窗外，那片刚刚被战斗搅动、尚未完全平复的数据虚空。
“但这只是开始。我们摧毁了一个哨站，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巡逻单位，甚至更高级别的‘净化者’。我们获取了情报，‘园丁’同样在分析我们的战斗数据，优化它的‘算法’。”
“所有人，抓紧时间维修、休整、分析战利品。在我们被更大的‘浪头’吞没之前——”
林澈的目光投向数据深渊更幽暗的深处。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点’，建立前哨，消化战果，准备迎接下一轮……也是更残酷的考验。”
初战的胜利，如同在绝对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光芒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一小片前路，也点燃了远征军心中那簇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名为“可能性”的火焰。前路依然漫漫，强敌依然环伺，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只能被动挨打的“错误变量”。
他们在这片由逻辑与数据构成的地狱里，第一次，留下了属于抗争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