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默而迅捷逼近的船队,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带着无可揣测的威压,瞬间攫住了战场上每一颗心脏。
海盗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不速之客。
那艘最大的改装船上,原本嚣张的嚎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呼喊和指向东面的手臂。几
艘已经逼近到跳帮距离的快艇,像是被无形的缰绳勒住,猛地减速,在海面上划出犹豫不决的白色尾迹。
即将发生的接舷战,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前,硬生生被按下了暂停键。
“海因里希号”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帆影和烟柱。
是新的敌人?
还是……
绝境中渺茫的希望?
皮克紧紧抓着冰冷的船舷,指关节捏得发白。
老船长埃里希在驾驶室里,已经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象征与船同沉的信号按钮上。
就连一直保持着惊人冷静的莉泽洛特,也从瞄准镜后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死寂般的等待几乎要将人逼疯时——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带着狂喜与如释重负的笑声打破了沉默。是卡尔·拉狄克!
他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驾驶室顶部的信号平台,手里举着一个破旧的望远镜,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一把扯下被雾气打湿的眼镜,用力擦了擦,又迫不及待地举起来确认。
“是红旗!还有红五星! 是我们的人!”
他转过身,对着下方甲板上所有望向他的、充满惊疑目光的面孔,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喜悦,“同志们!是我们的人!”
“是苏维埃俄罗斯的同志!”
“是波罗的海舰队的水兵兄弟们来接应我们了!”
苏维埃俄罗斯!波罗的海舰队的水兵!
这几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海因里希号”上引爆了!压抑的绝望、濒死的恐惧,在这一刻被狂喜的洪流彻底冲垮。
水手们丢掉了沉重的扳手,相互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肩膀;
赤卫队队员们从掩体后站起身,挥舞着手中的步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就连负伤的同志也挣扎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痛苦却灿烂的笑容。
“红色苏维埃万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甲板,甚至暂时压过了海浪和引擎的噪音。
安娜和格特鲁德在储藏室里紧紧拥抱在一起,格特鲁德甚至喜极而泣,而安娜则一边笑着,一边抹去眼角的泪花,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甲板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但他一直紧绷的肩膀,此刻终于明显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只是静静地望着东方。
在那支越来越近的船队最前方,一艘体型修长、有着明显军舰轮廓的船只桅杆上,一面巨大的、鲜艳的红旗,正迎着波罗的海的风猎猎招展,旗帜的中央,隐约可见深色的镰刀锤子标记——
这面旗帜的出现,不仅仅意味着生路,更象征着他们此行的终点,那个刚刚诞生的巨大红色理想国度,已经近在咫尺。
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沉而真挚的弧度。
与他们这边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海盗船队那边死一般的寂静和迅速蔓延的恐慌。
那面飘扬的红旗,对于这群在混乱水域劫掠为生的鬣狗来说,意味着绝对的秩序、铁腕的打击和毁灭性的力量。
他们可以欺负落单的商船,但绝不敢正面挑战一个新生政权的武装力量,尤其还是以彪悍闻名的波罗的海舰队水兵!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留下,那艘最大的海盗船率先拉响汽笛,发出凄厉的、代表全面撤退的长音。
它笨拙地调转船头,将脆弱的侧舷暴露出来也毫不在意,只求尽快逃离。
其他的快艇更是如同受惊的鱼群,四散奔逃,引擎开到最大,恨不得能长出翅膀飞离这片突然变得极度危险的海域。
几分钟前还杀气腾腾的海面,此刻只剩下海盗船队仓皇逃窜的背影和“海因里希号”上劫后余生的沸腾。
那支来自苏维埃俄罗斯的船队并没有去追击溃逃的海盗,它们调整航向,稳稳地朝着“海因里希号”驶来。
为首的那艘雷击舰舰首,穿着蓝白条海魂衫、戴着缀有鲜明红五星的无檐水兵帽的水兵们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他们朝着“海因里希号”挥舞着手臂,传来隐约的、用俄语呼喊的问候。
拉狄克已经从信号平台上爬了下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他抓住皮克和林的手臂,激动地说:“看!是 ‘风暴’级雷击舰 !”
“是波罗的海舰队的老伙计!”
“肯定是列宁同志,或者是契切林同志安排的接应!”
“他们肯定一直关注着我们的航线!”
老船长埃里希命令降下半速,并让信号员用信号灯发出身份识别和感谢的信号。
两艘船,不,是整个小型船队,在苍茫的波罗的海上缓缓靠近。
一边是历经战火、伤痕累累却信念坚定的德国革命者,一边是来自世界上第一个苏维埃国家的、象征着希望与力量的同志。
当雷击舰与“海因里希号”并行,放下舷梯,一个身着撕去了肩章的褪色旧海军大衣、内穿黑色皮夹克、帽檐上方缀有巨大红五星的苏俄政委踏上“海因里希号”甲板,向皮克、林和拉狄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同志们,你们安全了。”
“欢迎来到苏维埃俄罗斯的领地!请跟随我们,我们将护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