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被人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热络的声音:“王局长?哎哟,我还以为你换了号码呢!”
王成功笑道:“周厅长,这么晚打电话,没打扰您吧?”
电话那头是湘南省审计厅厅长周明轩。
王成功在零陵市委办工作时两人因为审计核查的事情打过几次交道。
后来王成功调到省政府办公厅,彼此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再后来王成功与李静结婚,李东海的身份,在湘南官场不是个秘密,周明轩自然也听说了。
从那以后,他对王成功的态度,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
王成功寒暄了两句,便道:“周厅长,我这里有点材料,想请您帮忙过过目。”
周明轩道:“什么材料?”
王成功道:“一份预算执行明细和专项资金使用情况报告。我现在在中城市自然资源局工作,今天刚拿到这份材料,想请审计口的行家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周明轩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然后笑了:“你现在去中城了?我听说了,好事情。只是没想到你一过去就开始看账本了。行,你把材料发给我,我让人过一下。”
王成功道:“好,我一会儿就发您邮箱。不过周厅长,这事还请您帮忙保密,局里目前还只是我这边在摸底。”
周明轩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和我,谁跟谁?”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成功才挂断电话。
他随即把那份预算文件从电脑中调出来,去掉文件头和单位落款,保留关键科目和数字,压缩加密后发到了周明轩的邮箱上。
而在另一端的湘南省省城,周明轩坐在自家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是王成功发来的那份文件。
他本打算大致看一眼就放到明天再说,但当他扫到几个关键科目的时候,目光便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身子向前靠了靠,点开明细,一栏一栏地往下看。
十八个亿的总体盘子,确实超出了他对一个地级市局的常规预期。
如果说预算规模大还是因为粤省底子厚、项目多,那执行进度和科目名称之间的异样,就是实实在在不对路子。
周明轩毕竟干了二十年审计,眼睛比普通人毒得多。
他很快就锁定了几个科目,连续预算执行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但项目说明极其模糊,没有清晰的绩效目标,也没有配套的验收文件;
有几个专项的拨款对象,这个是重中之重。
还有一笔大额的生态修复专项资金,拨给了中城一个基层单位,但那个单位的人数、场地、业务范围与这笔资金的量级完全不匹配。
周明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低声自语了一声:“这要是真有问题,那就不是小问题了。”
他没有声张,拿起手机给厅里的一名处长发了条消息:“明天一早你到我办公室,有个东西要你帮忙看看。”
发完消息,他关掉电脑,却坐在原地又想了很久。
王成功把这份材料给他看,绝对不只是“帮忙参考”那么简单。
王成功刚到中城,就要摸自己局里的财务底子。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在那里遇到了阻力,想借审计的力量来找到突破口;要么就是他已经发现了某些不正常的迹象,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帮他确认。
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他一定得给办好。
第二天一早,王成功照常七点半到单位。
他在食堂吃了早饭,随后回到办公室。
不出意料,财务科长张岩梅没有出现在门口。
那份预算执行明细和专项资金使用报告,自然也没有送到他桌上来。
他等了十分钟,自己继续处理手头横塘村的工作。
上午九点,他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内部碰头会,听取了城市更新科连满关于横塘村两户人家的最新沟通情况的汇报。
连满确实在昨晚加班做了台账,每户人家最近一周的接触记录、每一次谈话的核心要点、对方家庭成员的态度变化,都输入了表格,井井有条。
王成功看后点了点头,对连满的做事态度又多了一层认可。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十点。
土地征收中心的工作效率也不低。
王成功下午才在会议上提出的要求,第二天上午9点半点,一份完整的联合工作组方案就已经放到了李德秋的办公桌上。
方案由征收中心主任带队起草,内容涵盖了工作组的人员构成、责任分工、时间节点、工作步骤和预期目标。
从梁家和曹家的沟通计划,到与属地政府和村两委的联动机制,再到安置房地块出让时序的配合方案,都写得条理清晰、有板有眼。
连满那边的城市更新科也提交了一份配合计划,标注了需要对接的科室和可能遇到的梗阻点。
李德秋坐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翻过去。
他看得很仔细,速度却刻意放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没有表态度,把材料放在桌角,继续处理自己的其他工作。
上午十一点,他泡了一壶茶,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喝。
征收中心主任打电话来问方案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他只说“我看看,改一改再给王局”。
这一看,就看到了中午下班。
李德秋中午有应酬,直接把方案锁进抽屉,收拾好茶杯,拎着公文包下了楼。
他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李德秋听说了好几件事。
人事科那批简历,至今还没有送到王成功办公室。
财务科那笔预算执行明细,也一直以“正在整理”为由压着。
严玉辉的指示下得明确,底下照做,王成功那边没有发作,也没有追问。
就好像那些交代出去的工作都石沉大海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