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的傍晚,林默收到了李墨传来的消息。
幽州边军动了。
不是大规模调动,而是约五百人的精锐轻骑,打着巡查边境的旗号,从幽州城出发,沿着黑风山脉边缘向南移动。按他们目前的行军速度,最多三天,就会抵达万象城北境。
“五百轻骑。”周远站在城墙了望塔上,看着北方渐暗的天色,沉声道,“人数不多,但全是精锐。若只是巡查边境,用不着派这些人。”
林默站在他身旁,同样眺望着北方。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落在那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上,像一道燃烧的伤口。
“陈靖亲自带队吗?”林默问。
周远摇了摇头。
“探子回报,领军的是幽州边军副统领,姓郭,叫郭烈,法相境中期。此人是陈靖的心腹,跟随他二十多年,战功赫赫,据说用兵狠辣,从不留活口。”
法相境中期。
五百精锐轻骑。
打着巡查边境的旗号。
林默沉默片刻,问:“那五百轻骑里,可有陈元皓的人?”
“暂时没发现。”周远道,“但陈元皓离开幽州城时,带走了二十几个陈家的亲信。这些人若混在边军中,很难分辨。”
林默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夜色渐浓。
城墙上的火把陆续点燃,将一段段城墙照得通明。守军的巡逻比往日更加频繁,甲胄摩擦的声音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远看了看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林师兄,若那郭烈真的带兵来攻城,咱们……”
“他不会攻城。”林默打断他,“五百轻骑,没有攻城器械,攻不下万象城。他来,只有两种可能——示威,或者等。”
“等什么?”
“等渊底的动静。”
周远脸色微变。
“您的意思是……陈靖和噬灵教,真的勾结了?”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幽深。
西城祠堂。
林默回到偏厅时,李墨已经等在那里。
他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黑风山脉的地形、幽州城的位置、以及那五百轻骑的行军路线。
“林公子。”李墨起身行礼。
林默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有什么新情况?”
李墨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这是那五百轻骑今夜扎营的位置——黑风山脉北麓,距万象城约一百五十里。按他们今日的行军速度,明日傍晚会到达这里。”
他指向另一处标记。
“这里叫‘断龙岭’,是黑风山脉边缘的一处险要之地,距万象城约八十里。若他们明日赶路快些,后日午前就能到。”
林默看着那处标记。
断龙岭。
他记得那个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北方进入万象城的必经之路。若郭烈带兵占了那里,便等于扼住了万象城北面的咽喉。
“他若真占了断龙岭,我们怎么办?”林默问。
李墨沉默片刻,道:“两种选择。其一,主动出击,趁他们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其二,按兵不动,看他们下一步动作。”
“你觉得哪种更好?”
李墨摇了摇头。
“在下说不好。主动出击,风险太大——那五百轻骑是幽州边军的精锐,咱们城里的守军,能战者不过千人,且大多是新招募的,没经过什么阵仗。若主动出击,胜负难料。”
他顿了顿。
“若按兵不动,又等于把主动权交给对方。他们占着断龙岭,进可攻,退可守,咱们处处被动。”
林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墨的分析是对的。
万象城的守军,能战者确实不多。那些经历过海族攻城的老兵,战后只剩六百余人,其中不少还带着伤。新招募的虽然补到了近千人,但没经过训练,真打起来,能不能稳住阵脚都难说。
五百幽州边军精锐,足以对万象城构成致命威胁。
“姜老那边怎么说?”林默问。
“姜老这几天一直在修复护城大阵。他说,若材料充足,再有十天半月,能让大阵恢复五成功效。但现在——”
李墨苦笑了一下。
“咱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林默沉默良久。
“那五百轻骑里,若真有噬灵教的人混在里面,他们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李墨已经明白了。
“公子是担心,他们来此,不只是示威,而是另有图谋?”
林默点了点头。
“渊底的黑雾还在收缩。殷渊一伙人始终没有露面。这两件事,肯定有关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李主簿。”
“在。”
“你去一趟周将军那里,让他挑二十名机灵的老兵,连夜出发,盯着那五百轻骑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李墨领命,起身离去。
林默依旧站在窗边,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那颗最亮的星辰,依旧比往常更加明亮。
他看着它,仿佛看到了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了那位老者最后的微笑。
“师尊。”他轻声道,“您若在,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从窗缝中挤入,吹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天后。
断龙岭。
郭烈站在岭上最高处,俯瞰着南方那片渐渐清晰的平原。平原尽头,隐约可见一道灰黑色的轮廓——那是万象城的城墙。
“大人。”一名副将上前禀报,“斥候回来了。万象城里没什么动静,守军照常巡逻,看不出有备战的样子。”
郭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容粗犷,浓眉深目,唇边留着浓密的髭须。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没动静?”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副将迟疑道:“大人,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刺史大人只让咱们‘巡视边境’,可没让咱们攻城……”
“攻城?”郭烈瞥了他一眼,“谁说我要攻城了?”
副将愣了愣,不敢再问。
郭烈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南方。
他的目光越过万象城,落在更远处的黑风山脉。
那里,渊底的方向,隐隐有雾气翻涌。
“快了。”他低声道,不知在对谁说,“快了……”
万象城,西城祠堂。
林默看着桌上那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眉头微皱。
三天来,郭烈的五百轻骑一直驻在断龙岭,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们每天派斥候在周边巡逻,偶尔靠近万象城北境,但从不越界。
既不进攻,也不撤退。
就这么耗着。
“他们在等。”周远沉声道,“等什么?等渊底的动静。”
林默抬起头。
“渊底那边,有新消息吗?”
周远摇了摇头。
“派去的探子说,黑雾还在收缩,但速度慢了。渊底外围那些雾气淡得几乎可以视物,能看到下面的岩石和枯骨。但渊底深处,雾气反而更浓了,什么都看不清。”
林默沉默片刻。
“殷渊呢?”
“没见到。探子蹲了五天,一个黑袍人都没看到。渊底外围的那些据点,也都空了。”
空了。
林默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噬灵教的人,去哪了?
他们收缩黑雾,放弃外围据点,是为了集中力量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似乎随时会下雨。
“周将军。”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全城戒备。今夜,可能会有事发生。”
周远神色一凛,抱拳道:“是!”
入夜。
乌云遮住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漆黑。
万象城北段城墙上,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周远亲自带队巡逻,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北方的黑暗。
断龙岭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火光——那是郭烈大军的营地。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但周远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
没有异常。
但他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将军?”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周远没有回答。
他忽然转身,向东段城墙的方向望去。
那里,曾经留下印记的地方,此刻一片漆黑。
但他总觉得,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来人!”
“在!”
“传令东段,加强警戒!”
“是!”
亲兵飞奔而去。
周远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北方。
断龙岭方向的那几点火光,依旧静静燃烧着。
但他忽然发现,那火光的数量,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些。
他心头一凛,正欲细看——
轰!
一声巨响从东段城墙方向传来!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周远脸色大变,拔刀怒吼:“敌袭!东段!所有人,跟我来!”
北方的黑暗中,那几点火光骤然熄灭。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郭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