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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亮起来的时候,太玄主殿里的灯才灭下去。

姬瑶光还守着那张新图不肯走。

夏揽月已经回仙都。

顾若兰也要回天曜,把朝会上压下去的那些人再按一遍。

沈星落把最后一卷玉简收起来,抬头看秦枫的时候,眼底已经带了点熬夜后的青。

“你先回去。”

她说。

“回哪儿?”

“回家。”

两个字落下来,殿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秦枫怔了怔,才笑。

“这话听着像赶人。”

“就是赶你。”

沈星落把玉简递给旁边的侍从,语气却很稳,“昨夜打,今夜拆,早上还想继续往下推,你就是把自己当铁打的,也该让家里看见你一眼。”

顾若兰站在旁边,没接这句话。

只是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她说得对。”

还是那种很平的语气。

“朝会朕去压。”

“你先回去。”

秦枫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避。

那意思也很明白。

去歇一歇。

至少先让家里的人看见你还好好站着。

秦枫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殿。

风从长阶尽头吹上来,带着一点晨气。

昨夜的推演、残渣、黑纹、归零协议,都还压在脑子里,没有散。

可等他一路走回内城,远远看见家门口那两盏还没灭的灯时,那股绷了一夜的劲,还是松了一点。

灯亮着。

这就够了。

.....

院门半掩着。

还没进去,先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裴轻雪的声音最大。

“我都说了,这个蒸笼不能再开了,再开真没了。”

另一个小一点的声音立刻顶回来。

“可我闻见香了。”

“闻见也不行,那是留给你爹......”

她说到一半,院门被秦枫推开。

院里一下静了静。

几个孩子先愣了一下。

然后一窝蜂地朝他扑过来。

有人抱腿。

有人拽袖子。

还有个跑得慢一点,急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被秦枫一把捞住。

“慢点。”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还带着睡痕的小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刚才在主殿里,面对的是一层套一层的旧规则。

现在抱着的,却是实打实的热乎气。

孩子仰头看他。

“爹,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

“骗人。”

旁边另一个孩子立刻拆台,“你眼睛都没平时亮。”

裴轻雪抱着胳膊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半块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糕。

“看吧,我就说他一回来准得先被审。”

墨倾寒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把那半块糕从她手里抽走。

“你先把嘴擦干净,再说别人。”

凤倾月坐在石桌边,正在帮着摆碗筷,闻言抬了抬眼。

“她今早已经偷吃了三个。”

“我那是试毒。”

“试得很认真。”

院里的气氛被这几句话一搅,轻了不少。

秦枫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厨房那边有热气正往外冒,檐下挂着的风铃被晨风吹得轻轻响。

昨夜那股压在胸口的冷意,到这里总算被拦在了门外。

“娘呢?”

“在里面。”

沈星落的声音从正厅传出来。

她已经换了衣裳,不再是总枢里那身利落的调度常服,穿的是件家常浅色长裙,袖口挽起来一截,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这副样子,倒把秦枫看得愣了一下。

“你还会下厨?”

“不会。”

沈星落答得干脆。

“所以我只负责看火和盯裴轻雪别乱动。”

“你这话有针对性。”裴轻雪抗议。

“因为你确实会把咸的和甜的放反。”

裴轻雪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显然有前科。

秦枫失笑,刚要进门,脚步又顿了一下。

厅里不止沈星落。

顾若兰也在。

她已经换下了朝会时那身白金常服,只穿了一件素净些的长裙,圣纹收得很淡,坐在窗边时,比平日里少了几分逼人的冷意。

最要命的是,她手边还摆着一只小木碗。

碗里装着剥好的栗子。

而坐在她旁边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正伸手去拿。

顾若兰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碗往中间推了推。

动作不大。

却看得秦枫心里微微一热。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怎么。”

“没什么。”

秦枫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你坐在这儿,挺合适。”

顾若兰本来伸手去拿茶,听见这句话,动作轻轻顿了顿。

“少贫。”

语气还是淡的。

耳根那一点颜色却没有藏住。

沈星落站在一旁,看见了,也没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避开。

她只是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放稳了,才抬头看秦枫。

“去洗手。”

“孩子们等你半天了。”

......

桌上摆得不算铺张,六七道家常菜,两笼刚蒸好的点心,一锅还冒着热气的汤。

外面是压了一夜没散干净的战局,里面却都是能闻得见、夹得着的烟火气。

孩子们一开始还算规矩,没多久就本性毕露。

有人嫌汤烫。

有人偷偷把不爱吃的青菜拨到旁边。

还有个胆大的,盯上了裴轻雪藏在袖子里的最后一块桂花糕。

裴轻雪死死捂着。

“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战略储备。”

秦枫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呛着。

墨倾寒伸手把那块桂花糕拿出来,掰成了两半,一半塞给孩子,一半塞回裴轻雪手里。

“各退一步。”

凤倾月慢吞吞道:“你这叫调停内乱。”

院里笑了一阵。

连顾若兰嘴角都轻轻动了一下。

沈星落坐在秦枫右侧,给他盛了第二碗汤,动作自然得像这些年本就如此。

盛完以后,她又顺手把顾若兰那边快空掉的茶盏添满。

没有迟疑。

也没有刻意。

顾若兰低头看了看那盏茶,抬眼时,对上沈星落的目光。

一瞬而已。

谁都没避。

“多谢。”

“应该的。”

两句话都不重。

可落在这一桌人耳朵里,却比昨夜主殿里那句“那就一起查”还要更稳一些。

秦枫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真正让人心定下来的,不是图上多了一层线,而是这一桌人终于能坐在一起,不必谁先端着,也不必谁先退。

桌上的热气往上浮。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

孩子们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

裴轻雪还在跟那半块桂花糕较劲。

凤倾月一边喝茶,一边看她笑话。

墨倾寒懒得劝了,只在旁边扶了一下快要被碰倒的碗。

很乱。

却乱得让人安心。

“怎么不说话了?”

沈星落问。

秦枫回过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若兰。

顾若兰也正望着他。

目光很安静。

不是问战局。

也不是问那套刚被拆出来的归零协议。

她们都在等。

等他这个坐在桌子正中的人,开口说点什么。

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闹腾的动静慢慢小下来。

最小的那个还咬着勺子,眨着眼看他。

他把筷子放下。

声音不高。

却很稳。

“后面会越来越难。”

这句话一出,桌边安静了。

没人插嘴。

秦枫目光从这一桌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从孩子,到裴轻雪她们,再到沈星落和顾若兰。

“混沌海没停。”

“原初虚无也不会停。”

“昨夜拆出来的那套东西,只会比我们之前想的更麻烦。”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没有把那些冷硬的词继续往下铺。

因为这顿饭,不是拿来开会的。

所以他只是看着面前的人,把真正该说的那句说了出来。

“但不管后面还有多少事。”

“有多少敌人。”

“有多少地方要我去扛。”

“这个家,我会守住。”

风从窗口吹进来,桌边那盏小灯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人立刻接话。

可那一瞬,屋里的气息像是整个定住了。

沈星落握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秦枫,眼神里那些一直压着、绕着、退着的东西,像忽然被这一句话稳稳接住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不只是那个能扛事的人,还是这个家的中心。

顾若兰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秦枫,眸光一点点沉下来,又慢慢松开。

昨夜她和他并肩斩灭残渣的时候,看到的是他的锋。

今早在主殿里推演敌人框架的时候,看到的是他的稳。

而这一刻,她忽然看见了比锋和稳更要紧的东西。

是他愿意把这一桌人都揽进自己背后的那份心。

于是她垂下眼,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再抬头时,只淡淡说了一句: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声音很平。

却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重回应。

沈星落也笑了笑。

不是从前那种带着躲闪的笑。

“好。”

她说。

“那我们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这句话一落,气氛像是终于彻底松开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听得半懂不懂,却先高兴起来,举着勺子跟着喊了一句:“等爹回来!”

这一声太脆。

把满桌子人的心都喊软了。

裴轻雪最先绷不住,嚷了一句“完了,今天这顿饭不能白吃了”,惹得凤倾月差点把茶呛出来。

顾若兰偏过头,像是在避那阵笑。

可嘴角还是抬了起来。

沈星落索性伸手,把那最小的孩子抱回自己怀里,顺便把桌上那碗快凉了的羹推到秦枫面前。

“快喝。”

“一会儿凉了。”

秦枫低头看着那碗羹,忽然觉得,这一早一夜压在心头的东西,终究还是有了着落。

外面的风浪还在。

可他不是一个人站在风口。

饭吃到后面,天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院里的花影落进窗台。孩子们吃饱了,又开始围着院子跑。

裴轻雪追着喊谁都不许动她藏起来的点心,结果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她自己的小布袋。

院里又乱起来。

可没人觉得吵。

秦枫坐在原地,听着那一片声音,忽然记住了这一刻。

热汤。

旧桌。

晨风。

还有这一屋子终于不再彼此回避的人。

窗外更远一点的地方,天边云层很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秦枫知道,安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要一刀一刀守出来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

桌边的灯没灭。

这一顿饭,他会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