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皇宫内苑。
琼林苑是一处皇家园林,有小山石、回廊、亭台、溪流。
各处设了宴席桌案,上面摆着果品酒水。
参赛选手漫步园中,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举杯独酌,有人四处张望寻找熟面孔。
一个穿灰袍的修士站在流杯渠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对身旁的同伴说:“那个穿白衣的是不是剑阁的楚寒江?”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是他。听说他初赛的时候一个人清了一整座擂台。”
“废话,天骄榜第二,清个擂台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听说他败给苏尘了,败得很惨。”
“你也信那些谣言?”
“我有个朋友在剑阁内门,他说楚寒江确实败了,但那是苦战之后惜败半招,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样。”
灰袍修士正要接话,目光忽然顿住,压低声音:“那边那个——是不是苏尘?”
同伴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灰白锦袍的青年正倚在一座假山旁,手里捏着一枚葡萄,神态悠闲。
周围几个修士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有人偷偷打量他,又在他目光扫过来时迅速移开。
“就是他。天骄榜榜首,听说连皇室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他什么修为?有人知道吗?”
“没人知道。他出手的次数很少。”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往下说。
另一处亭台边,几个女修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花弄影。
“合欢宗那位今天穿得好艳,你看她那裙子,绯红的,走起路来跟一团火似的。”
“她旁边那个穿冰蓝衣裳的是谁?”
“是霜月城的南宫星若。”
“那个少女家主?那怎么没用蛊术?我听说南宫家的心蛊秘术很厉害的。”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晋级了。可能是不想在第一轮就暴露底牌吧。”
“也是。蛊术这种东西,藏得越深越好,哪有上来就亮出来的。”
更远处的回廊下,一个黑衣女人独自站着,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酒。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下意识地多看了她一眼,又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脚步走开。
她就是夜未央。
侍女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动作轻盈。
乐师在远处亭台奏乐。
丝竹声隐约可闻,园中花香、酒香弥漫。
——————
另一边,叶天牵着柳凝霜的手,穿过宫门,步入琼林苑。
柳凝霜第一次进入皇宫,目光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远处有乐声飘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叶天的手,小声说:“好漂亮……”
叶天笑着为她介绍:“那是演乐亭,请的是最好的乐师。”
“那边是流杯渠,曲水流觞用的。”
“那边的假山据说是从西海运来的珊瑚石,夜里会泛光。”
柳凝霜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眼睛里闪着光。
叶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习惯这样的地方。
两人正走着,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玄甲的青年男子,周身隐隐有电弧噼啪作响。
正是雷动霄。
他身后跟着几个雷霄宗的弟子,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倨傲。
雷动霄也看见了叶天。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你。”
叶天停下脚步,将柳凝霜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平静地与雷动霄对视。
雷动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厉血枭那废物输给你,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太浮躁,早晚要吃大亏。不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
“秘境里,最好别让我看见你。”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他身后那几个雷霄宗弟子笑了起来。
一个瘦高个弟子看见叶天没有说话,嗤了一声:“就这?”
旁边一个圆脸弟子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厉师兄就是被这种人打废的?不会吧?”
另一个弟子歪着头,补了一句:“流浮城来的乡下人?那地方能出什么人物?”
“可能是厉师兄大意了,被偷袭了。”
“有道理。正面打,筑基巅峰怎么可能打得过道基后期?”
几个弟子你一言我一语,目光在叶天身上来回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叶天看着他们,没有生气。
他偏过头,问了一句:“你们是谁?”
那几个弟子的笑声停了一下。
瘦高个瞪大眼睛:“你不知道我们是谁?”
叶天语气平淡:“我应该知道吗?”
瘦高个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打废了我们雷霄宗的人,你不知道我们是谁?”
圆脸弟子也收了笑容,往前迈了一步:“你小子故意的吧?”
叶天语气带着一丝困惑:“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们?”
他顿了顿,又说:“我打废的人多了,难道每一个都要记住?”
雷动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叶天,目光冷了几分:“我是雷动霄。厉血枭是我的师弟。”
叶天看着他,点了点头:“哦。所以呢?”
雷动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厉血枭确实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不过你应该也知道。”
“厉血枭在我雷霄宗,连前五都排不进。”
叶天面色不变,语气平淡:“是吗?那你们雷霄宗的前五,应该很忙吧。”
雷动霄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叶天说:“忙着给厉血枭送疗伤药。”
“毕竟他肋骨断了六根,地阶法器也被捏碎了,没有个把月怕是下不了床。”
“你们前五的师兄,不得轮流去照顾照顾他?”
雷动霄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那几个弟子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
另一边,东郭源正坐在亭子里吃东西。
他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旁边的古月忽然拉了拉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阿源,叶天好像有麻烦了。”
东郭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叶天和雷动霄对峙的场面。
他皱起眉头,站起身来:“走。我们过去。”
古月点了点头:“好。”
……
这边,柳凝霜忽然笑了。
她松开叶天的手,往前站了半步。
目光扫过雷动霄和他身后那几个弟子,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
“哇,雷霄宗的人说话真好听。一个个修为不高,口气倒是不小。”
她歪了歪头,补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天骄榜榜首呢。”
那几个弟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瘦高个瞪着她:“你说什么?”
柳凝霜转头看向叶天,语气认真:“阿天,你说他们雷霄宗是不是专门教说话的?”
“教得这么好听,一套一套的。”
叶天露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话。
雷动霄脸色微沉。
他的目光在柳凝霜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眼前一亮:“这位是?”
叶天感觉到柳凝霜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柳凝霜身前,语气平静:“我未婚妻。”
雷动霄愣了一下,似乎惊讶叶天竟然能有这种美人陪伴。
随即他笑了一声:“未婚妻?真是好福气啊。”
他没再多说,转身带着那几个雷霄宗弟子走了。
那几个弟子跟上时,还有人回头看了叶天一眼,又被雷动霄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叶天站在原地,目送那几人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拐过一座假山,才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东郭源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没事吧?”
叶天转过头,看见东郭源和古月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叶天笑了一下:“没事。”
东郭源看了一眼雷动霄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语气认真:“不必在意。
“他们若是敢在秘境里动你,我会让他们永远留在里面。”
叶天愣了一下,看着东郭源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有些感动。
他不知道这位源兄到底是什么实力。
但雷动霄是悟道中期,天骄榜第七,是能越级战斗的天才。
东郭源说要把这种人“永远留在里面”,叶天只当这是一句义气话。
但源兄愿意站在他这边,这份心意他已经很感激了。
叶天点了点头:“嗯。”
这时柳凝霜拉了拉叶天的手臂,小声问:“阿天,他们是……”
叶天这才想起来,连忙说:“凝霜,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们是……”
——————
赵星辰独自走在通往琼林苑的回廊上。
他的脚步和往常一样平稳。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赵恒”知道他去过沉渊殿了。
那句话是在警告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也许是他在沉渊殿外停留的那片刻被人看见了,也许是他离开时脚步太急引起了注意。
也许从一开始,他踏入沉渊殿的那一刻,“赵恒”就知道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让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忧虑变成一种沉静的微笑。
他重新迈步,步入琼林苑中。
琼林苑里,参赛选手散在各处。
赵星辰走进去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人数明显超过了两百。
那些晋级第二轮的选手身边,大多带着一两个同伴。
有的是同门师兄弟,有的是家族长辈,有的是朋友。
他们明显不是选手,腰间没有令牌,但站在园中说说笑笑,没有人上前阻拦。
大衍皇室设宴邀请的是晋级选手,但并没有明文规定选手不能带人来。
请帖只是一个态度。
你来了,我欢迎。你带谁来,我不问。
这是皇室笼络人心的手段。
赵星辰对此并不意外,他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对这些门道再清楚不过。
他沿着小径往前走,沿途有侍卫见到他,纷纷低头行礼。
一名禁卫统领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抱拳道:“殿下,您来了。”
“陛下已在乾元殿等候,吩咐属下转告殿下,等选手们到齐后,请您引他们过去。”
赵星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辛苦了。”
“诸位值守辛苦,待宴会结束,我让人送些酒菜过来。”
那禁卫统领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赵星辰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他出现在琼林苑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太子殿下来了。”
“在哪在哪?”
“那边,穿玄色袍子的那个。”
“他怎么会来这里?仙斗大会不是由礼部和禁卫署主持的吗?”
“你管他来干什么,人家是太子,想来就来。”
“也是……不过他看起来好年轻,比我想象中年轻多了。”
“听说他修为也不低,只是从来不对外张扬。”
赵星辰走到流杯渠附近时,周围已经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那些参赛选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诸位选手,请随我来。”
“父皇已在乾元殿等候,将在宴会上公布关于第二轮秘境的一些……嗯,秘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随行的亲友可在苑中继续享用酒宴,稍后会有宫人安排诸位入座观礼。”
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朝赵星辰的方向聚拢,也有人转身去通知自己的同伴。
——————
苑中另一侧。
有一座矮平台,上面铺着席垫,摆了几张矮几,是供人喝茶的地方。
人群聚在平台前方的开阔地带,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这里反倒显得清净一些。
陆熙坐在席垫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姿态悠闲,像是来郊游的。
林雪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块糕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咽下去之后,又忙着给陆熙倒茶。
倒完还贴心地把杯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师尊,喝茶。”
陆熙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姜璃站在平台边缘,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赵星辰站在高处说话的那一幕。
她转过身,走到陆熙面前,开口道:“师尊,我先过去了。”
南宫星若也走了过来,站在姜璃身边,接口道:“似乎陛下要对我们说秘境的事情。”
陆熙点了点头,淡淡微笑:“嗯,你们去吧。为师在这里喝喝茶,看看风景,就很自在。”
姜璃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林雪:“雪儿,走了。”
林雪腮帮子鼓鼓的。
听见姜璃叫她,连忙咽下去,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茶顺了顺。
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来了来了!”
她跟着姜璃和南宫星若往人群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陆熙喊了一声:“师尊!我给你留了两块!”
“要记得吃哦!”
陆熙笑着摇了摇头。
三人的身影很快汇入人群中,朝赵星辰的方向聚拢过去。
陆熙坐在平台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望着那群年轻选手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岚儿,你真的不出来吃点东西?这里的绿豆糕还不错。”
腰间的超凡剑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股意念传入陆熙脑海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不了,陆前辈。”
“我毕竟是北境的女剑仙宗主,出现在这里,恐怕会引起骚动。”
陆熙失笑,摇了摇头,自语道:“你倒比我还出名了。”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
赵星辰正领着那群选手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
陆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赵星辰没有看见他。
陆熙坐的位置在园子东侧,地势偏低,又被几株垂枝的花木半遮着。
从赵星辰站立的平台那边望过来,正好被枝叶挡住了视线。
加上赵星辰的心思显然不在闲坐的宾客身上。
陆熙看着赵星辰的背影,目光微微一凝。
赵星辰的气运,他看得见。
那是冲天的紫色气运,浓郁得在他周身蒸腾翻涌。
但那股气运的形态有些奇怪。
像是一条被锁链缚住的龙,龙首高昂,龙身却缠绕着数道暗沉的枷锁。
每走一步,那些枷锁便收紧一分,将那股紫气勒出一道道凹陷。
缚龙之象!
陆熙淡淡微笑,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气运被锁,龙首难抬。看来这宫里,有人不想让这条龙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