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白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落地窗,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客厅。
酒液已经渗透进地毯,在米白色的纤维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污渍,散发着刺鼻的甜腻气息。碎玻璃到处都是,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架黑色三角钢琴歪斜着,琴盖上好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被他踹过之后又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的。琴键露出来几根,有的断了,有的歪了。
沈墨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老板。”
“来收拾一下。”
沈墨白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砸东西的人根本不是他。
“客厅这边,酒柜,收藏室,都收拾一下。今晚之前弄完。”
“好的老板。”
那头的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吩咐,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只是恭敬地应下。
沈墨白挂断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
黄媛媛坐上车,感觉脑子有点疼。
出租车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车流,窗外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那双沉静却微微蹙起的眉头。
明明一切都和预想的差不多。
沈墨白是这个世界背后的执笔者,这个想法在她心里早就有了猜测,所有今天才会跟着他回家,今天不过是得到了证实。他那些威胁,那些“让江家破产”“让陆清和被踩进泥里”的狠话,也不过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可为什么,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
黄媛媛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不疼,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它的存在。她想抓住那根刺,看清它到底是什么,可每次伸手,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媛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今天给沈墨白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差点忘了正事。
黄媛媛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几条微信消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江浸月】:怎么了?
【江浸月】:我爸还在公司吧,我看他办公室的灯是亮着的。
【江浸月】:你找我爸有什么事情啊?
黄媛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斟酌着该怎么回复。
有些事情,不能在微信里说。
【黄媛媛】:有点事情想当面和江叔叔确认一下。你现在在公司吗?
几乎是秒回。
【江浸月】:在啊,刚开完一个会,累死了。
【江浸月】:你直接上来吧,我跟前台说一声。
车子在江氏集团大楼前停下。
黄媛媛推开车门,抬头看向那栋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顶层那扇熟悉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江父的办公室。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楼。
前台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宋小姐,江总在顶层等您。专用电梯已经准备好了,您直接上去就行。”
黄媛媛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朝专用电梯走去。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在显示屏上安静地跳动。
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黄媛媛走过去,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江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沉稳而有力。
黄媛媛推开门。
办公室里,江父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黄媛媛身上。
“小宋来了?”江父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黄媛媛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月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找我有事。”江父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什么事,说吧。”
黄媛媛没有绕弯子。
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江父面前的办公桌上。
“江叔叔,这个东西,我觉得应该先给您过目。”
江父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信封上,又抬起眼看向黄媛媛。那双经历过数十年商海沉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什么东西?”
黄媛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个信封,“您看看就知道了。”
江父沉默了一秒,伸手拿起那个信封。
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照片,还有那份复印件。
第一张照片入眼的瞬间,江父的眉头动了一下。
江父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翻到最后那张名单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项目协调费用明细”几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而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江氏集团”后面,跟着的那个“零”,更是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江父看完最后一张,把那些东西重新装回信封,放在桌上。他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目光落在黄媛媛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像面对女儿时的慈祥,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审视的、属于商界掌舵者应有的锋芒。
“这东西,哪来的?”
黄媛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周家的侄子拍的。”
江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家的侄子?”江父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哪个周家?”
“就是您想的那个周家。”
江父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过了好一会儿,江父才缓缓开口。
“周明诚?”
黄媛媛点了点头,“是他。”
江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小子,整天不务正业,吃喝嫖赌什么都沾,周家把他当透明人养着。”江父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黄媛媛脸上,“他拍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拍花边新闻。”黄媛媛说,“拿去跟狐朋狗友吹牛的。”
江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然后呢?这东西怎么到你手里的?”
黄媛媛沉默了一秒。
“他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就把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翻出来卖。”黄媛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不懂行,觉得只要是有头有脸的人的照片就值钱,挂了四五个平台,几百块一份随便卖。”
“我刚好碰到,就买下来了。”
江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
黄媛媛没有回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江父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江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些照片的具体来源。他伸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放大镜,拿起那份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放大镜在纸张上轻轻移动的细微声响,和江父偶尔发出的、极轻的一声叹息。
过了很久,江父才放下放大镜,把那份名单重新装回信封。
他抬起头,看向黄媛媛。
“小宋,你应该知道这些东西的背后可能会意味着什么。”
“周家,王成钢的表弟,金碧辉煌地下二层那个会所,还有这份名单上那些人……”江父顿了顿,“这些东西牵扯到的,不只是周家。你既然能拿到这些照片,就应该看得出来,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江父看着她这副沉得住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但那赞赏很快就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你为什么会选择直接给我?”
“因为我相信江家。”
江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落到江叔叔您手里,您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最正确的判断?”江父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小宋,你这话说得太满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判断?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为了自保,做出一些不好的东西呢,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清白的呢。”
黄媛媛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
“因为您是江浸月的父亲,你就当我是相信月月吧。”
“我第一次去月月家的时候,还不怎么熟。她带我去衣帽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限量版的包,塞给我说这条特别适合我,我一看吊牌,价格贵得吓人,连忙推说不要。她瞪我一眼,说‘跟我还客气什么’,直接把吊牌剪了,往我怀里一塞。”
“后来我才知道,她对身边的人都这样。朋友喜欢什么,她二话不说就送。一起吃饭,她永远抢着买单。谁遇到难处,她第一个掏钱帮忙。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让人觉得被施舍,就是那种大大方方的,好像本该如此。”
江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一次我们在外面吃饭,隔壁桌有个男的喝多了,对他女朋友动手动脚,说话特别难听。那女孩不敢吭声,周围也没人管。月月看不过去,直接站起来走过去,把那男的骂了一顿。”
“那男的想发火,但月月却一直挡在面前,后来那女孩追出来道谢,月月只是摆摆手说,以后交朋友擦亮点眼睛。”
“江叔叔,这种事我见过不止一次。她看到不公平的事,看到有人被欺负,根本不会想那么多,直接就冲上去了。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自己会不会吃亏。”
“她不是那种会权衡利弊再行动的人。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对,这个人不该被这样对待,所以她就做了。”
黄媛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她对朋友大方,对陌生人仗义,看到不平的事就想管的这种性格是被宠出来的,也是被教出来的。只有在一个真正正直、有底线的家庭里,才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月月那丫头……”江父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有时候是挺让人头疼的。从小被宠坏了,想要什么就直接要,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不计后果,以前其实都挺好的,就是后来遇到小傅身边的女孩,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人总有犯错的时候,但您从来没想过让她改她的性格吧。”
江父愣了一下。
“她和我说过,您只是教她,想要什么可以,但不能不择手段;想做什么可以,但不能伤害别人。您给她划了底线,底线之上,随便她怎么折腾。”
江父看着她,沉默了。
“所以她才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有时候冲动,有时候任性,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但骨子里是正的。”
黄媛媛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度。
“我信她,所以我也信您。”
后来的黄媛媛也想过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这么希望江浸月能逃脱剧情,很多时候或许已经不仅仅是因为任务了,而是江浸月本身就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听到黄媛媛这么说,江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向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眼。
“这些东西,我会处理。”
江父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小宋,你放心。江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什么灰色地带的勾当。这份名单上那些人的事,我不知道,也没参与过。但既然有人想把江家拖下水,那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以前我们表态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会管,既然有人想把江家扯进去,那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江父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小宋,你今晚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夸月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个好孩子?”
黄媛媛愣了一下。
江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月月那丫头,以前什么样,我这个当爹的最清楚。追着小傅跑,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动不动就钻牛角尖。可从你来了之后,她变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
“她能拿下城东新区那个项目,能在傅董事长面前抬起头来,能在我面前说出‘我想试试’那几个字,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功劳,我心里有数。”
黄媛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江父抬手止住了。
“你先别急着否认。”江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我不是那种喜欢说客套话的人。今晚这些话,我是认真的。”
“月月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我这个当爹的,谢谢你。”
话音落下,江父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对着黄媛媛,微微欠了欠身。
黄媛媛连忙站起来,“江叔叔,您别这样——”
江父直起身,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这么紧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江家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黄媛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经花白、却依旧脊背挺直的中年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涩。
江父看着她这副模样,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慈爱,
“怎么?被感动到了?”
黄媛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嘴角弯了弯,“没有,就是觉得您和月月不愧是亲生的。”
江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几分畅快和欣慰。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黄媛媛身上,那双眼睛里除了欣赏,还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小宋。”
黄媛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这么聪明,有想过在这方面发展吗?”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我这话不是客套,是认真的。上次你跑到傅氏集团的事情傅总也和我说了。”江父的目光直视着她,“你看问题的角度,处理事情的方式,还有那种沉得住气的性子,都是做这行的好苗子。”
“如果你有兴趣,江氏集团随时给你留位置,不是那种打杂的实习生,是真正能接触到核心业务的位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媛媛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鬓角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看着他那双真诚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江父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以江氏集团的体量和地位,能说出“随时给你留位置”这种话,已经是极高的认可。更何况还是“核心业务”的位置,这意味着什么,黄媛媛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