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叶在他旁边的蒲团盘膝坐下，抬头看了眼李泰正在跪拜的观音像。
“求佛是什么？”
李泰沉默片刻：“是问道。是问心。”
唐叶再问：“什么是道？什么是心？”
“道，即为理，天地至理。心，即为我，我意所求。”
唐叶点点头：“那么，你觉得什么是天地至理？你又所求什么？”
李泰沉默良久：“我不知道，这些年，我只悟明白一个道理，人生来就是与天争命的，活着，就要争。我的所求，很清晰，那张龙椅，天下至尊。”
“嗯，可争又为了什么？那张龙椅又代表什么？”
李泰没做声。
“争是为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吗？你都有，凡人一千年也不可能拥有你所具备的，是为了荣耀名望？你也有，仅仅一部括地志就足够你名留史册。是为了权力？你还有，未来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理论上，够了不是吗？”
李泰抬头，眼神透着不甘：“可上面终归还有，既然我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能做到极致？”
“所以，这就是你的心，可你只看到那张龙椅代表的极致荣耀，代表的极致权力，却不知道，它到底要承载什么，不是你这三百多斤的体重，而是一个能扛起江山万民的巨人。”
李泰目光微微波动。
唐叶看着他的侧脸：“这样的人，铁肩担道义，胸怀纳百川，他的存在，不是为了什么权力荣光，而是要抵御外敌，治理山河，安抚黎庶，为国为民呕心沥血，搏一个光明未来。”
“所以，李承乾意识到这一点，而我没有？”
“有句话你说的对，没人开始就懂，但你是个聪明人，熟读史书，应该明白，特定的时代，需要特定的人选。禹王之后，需要夏启，文景之后，需要汉武，高祖之后，需要天策。”
李泰侧目看着他：“天策之后呢，需要什么样的帝王？”
唐叶缓缓道：“天策时期，外敌无数，需要内部平稳，玄武门继承法本不算错，本来这样走下去，也可能会有另外一种强唐，但可惜，天地要变了，那么就不能容许陛下在这个时候还有内忧。天策之后，需要治理，需要安抚，需要平稳，那么就更不需要一个夺位的帝王。”
李泰微微动容：“天地，大变？”
唐叶轻轻颔首：“天地即将剧变，干系人道存亡，万灵生灭。”
李泰霍然转身：“为何，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唐叶摇头：“聪明人，用眼睛看，用心去想，有些事是不能说的，说了，天地还没变，人心先乱掉。”
“呼——所以，我还是不够聪明。”
“够，但心偏了，看问题自然就偏。你从来没想过，陛下为什么要编纂括地志，你以为只是为了描绘大唐山川地理？不，是要构建一幅地图，一幅为将来准备，让所有文武认知的战略全图，是一幅让百姓谨记，自己身心归属的家国全图。”
李泰目光剧烈波动：“我虽然很想知道这背后到底如何惊天动地，但我现在更想问，就算这样，为什么就能确定，我不会是那个仁德君王，父皇的位子是夺来的，他能做得很好，我为什么就不能？”
唐叶沉默一下：“不能确定，只是正如我所说，这个时期，不允许你添乱。因为你或许也能行，但你重复父皇的路，会让更多后代看到，会把玄武门继承法坐实，会有更多人效仿，可面对未来不知道要多久的残酷战斗，我大唐，乱不起，所以不能赌。”
李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来如此，我没能看到更遥远，这眼界就决定了格局，这格局就决定了败笔。”
“事实上，父皇原本希望你们竞争，争出个强者继承天下，但他现在也明白了，在这般天地大局之下，唐要以强胜，而不能因强亡。”
李泰目光幽远：“所以，其实原本我也有机会的。”
唐叶点点头：“有，但只是机会而已，李淳风早就算定了，你不是。”
李泰愣了下：“我没有那个气运？”
“没有，本来也不会是你，我告诉你一件事，李淳风来自后世，他知道将来是谁。”
这个消息显然让李泰震惊无比：“什么……后世？”
唐叶叹口气：“推衍，最多是望气观运，哪可能看得那么清晰而精准，李淳风是后来人啊，他亲眼看到过了。”
“这……这怎么可能……”
“道祖，陛下，国师都确认。”
李泰双目茫然：“我，我无法理解……”
“不用理解了，你只要知道，从现实的斗争上来讲，你赢不了，从虚幻的未来而言，你也不是，这就是定论。而且我告诉你，原本的你也造反了，兵败，流放途中死去。”
李泰面色灰败：“原来，这就是我的命……”
唐叶却忽然眼神锐利：“而现在，恭喜你，你的命变了。”
李泰愕然。
唐叶盯着他的眼睛：“天下将变，李承乾将要扛起天大的责任，而你也是人族一员，更是皇族一员，我相信你有为家国，为苍生的大义，既然命运已经改变，那么就重新活一个未来，百世传颂者未必帝王，君不见商君千古，君不见封狼居胥，君不见孔孟传世，君不见道祖问天，君不见神医悬壶？”
李泰目光剧烈波动，眼中隐隐腾起一道微光。
“很好，你果然还是龙种，还是那个聪慧的青雀。为兄不是在教导你，但希望你想通一件事，人的至高成就，从来不是帝王，而是实现自我的最高价值，文华武略修仙问道济世救民大道三千，都有至高成就，所有人不过职责不同罢了。或许有天……”
他认真看着李泰：“你或能成为百姓尊奉的圣人，或能成为某一种烙印天地的符号，或能成为历史长河中光芒闪耀的存在，而你今天要做的，就是重开格局，释放心胸，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本该属于自己的路。”
李泰呆呆听着，目光却越来越亮：“不走旁人的路，走属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