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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琛回到屋中,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早已预测到今晚必不会睡一个踏实觉,因此便索性拿了一壶茶来,坐在窗边出神。

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又多又快,直到今日,他才有空闲下来,仔细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和心意。

一开始不过是陈轻鸿去萃香饮庐挑衅,他虽气恼,却也并不太放在心上。

陈轻鸿此人,不过一介庸人而已,并不值当他太过挂怀。

可陈轻鸿要针对的人是岳明珍。

这便让孟琛的心情,从单纯的厌恶,添上了几分真切的不快。

岳明珍再如何聪慧能干,终究是女子,在这世道中,天然便要囿于那些对女子更为严苛的礼法教条与流言蜚语。

他思忖着,此事由岳明珍自己出面处理,难免会有些畏首畏尾,顾虑重重,许多手段也不便施展。

而自己的妹妹孟琦,同样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纵有百般机灵,若由她直接对上陈轻鸿那等无赖,也终究不妥。

所以,那时他想,既有着自小相识、一同长大的情分在,自己便免不了要多操几分心,替她,也替阿琦,将陈轻鸿这个隐患妥善除去,一劳永逸。

如此,也算是全了朋友之谊,尽了兄长之责。

彼时,他心中确实是这般想的。念头清明,动机纯粹,除了对陈轻鸿的厌烦,便只余对友人处境的关切,再无其他多余的心思。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孟琛垂眸,默默地回忆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终于确定——是在岳明珍在萃香饮庐自报名姓那日。

一向清冷孤高有如寒山皎月一般的冰雪美人,那日眸中却像是燃了簇烈火一般,掷地有声、语气铿锵地将陈轻鸿驳斥得落荒而逃。

根本没用上他。

一开始他疑惑,他不解,他不明白岳明珍为何放弃他提供的最优解,非要自己与现实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他虽不解,但目光却不可抑制地被那人眼中的火光而吸引,追逐着她的背影,流连忘返。

他早知她是山巅上的那捧素雪,冰冷袭人却实在柔软单薄,可如今他却发觉,那看似冰凉却柔软的雪中,竟包裹着一簇火焰。

雪中火,亦或是火中雪,他已经有些分不清了。

这不合常理,他有些看不透,但却管不住自己目光的落点。

他是孟琛,一向明理持重,凡事三思,权衡利弊,只做最合适、最稳妥的选择。可如今,他却不知自己目光的驻足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好奇、也许是因着疑惑,他不停地为自己找着借口,直到齐元修吊儿郎当地挑破他的心意。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孟公子啊孟公子……今夜可能安眠?”

此话恍若一个晴天霹雳,劈在孟琛心间,叫他恍然大悟。

既是好奇、也是疑惑,更是因着那簇雪中火、他的梦里人。

只是,当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他反而再难坦然地去面对那双眼睛了。

每每望着那双眸子,他便想起那日的惊鸿一瞥。

那素雪也似的少女眸中所燃的那簇火,不止烧穿了陈轻鸿的虚伪荒唐,更是烧穿了他孟琛的自大可笑。

他凭何自大的以为女子便必须屈服于那不合理的教条规训,又凭何自以为是、以一种高位者的姿态,自顾自地为岳明珍提供帮助?

岳明珍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帮助,也未必愿意栖身于他的羽翼之下。

她本就是骄傲的鹰,并不需要谁的怜悯。

她不需要躲藏起来,交由她孟琛处理好一切,她完全可以自己在台前与那陈轻鸿对簿公堂。

甚至在之后,在他那些“周全计划”尚未完全铺开时,岳明珍又与自己的妹妹孟琦一同联手,自编自导了那出精彩的“真娘摔雁”,成功扭转了城中大半的舆论风向。

看,她完全不需要他孟琛,便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至于剩下的那些流言蜚语,她似乎并不惧怕,也未曾后悔,因此那些中伤,也未能真正伤到她分毫。

本就是如此。只要自身足够强大,心志足够坚定,不惧人言,不困于虚名,这世间又能奈她何?

直到此刻,孟琛才恍然惊觉,自己先前,是何等地小瞧了岳明珍。同时,他也看清了自己那份潜藏的、未曾察觉的傲慢与可笑。

他孟琛自命不凡、高傲自大,是岳明珍的眸中火,叫他看清了自己的浅薄与傲慢。

这样的他,与陈轻鸿又有什么不同?

于是他开始期待与她对视,渴望从那清澈的眸中再次窥见那动人的光亮;可他又害怕与她对视,怕那双眼眸深处藏着对他对他的不屑和了然。

这让他无地自容。

但如今的他一闭上眼,便似乎又看到了那簇火光,火光明灭,叫他心神一刻不得安宁。

从此以后,他如何安眠?

从此以后,他再难安眠。

飞蛾不理尘间事,唯思逐焰与君同。

他心向往之,却总以为,来日方长,自己总有一日,能够到那簇火。

只是,他原本以为还有时间的。

若是……若是明日,“黄先生”开了口,要将那簇火从山巅摘下,囿于那四方院墙之中,叫他再不能得见……

那他又能如何?

他其实应该放手的,不是吗?

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冷漠悭吝的性子,即使岳明珍是他的友人,但入宫为妃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甚至对于岳明珍这样极盛的容貌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一个极好的出路了。

甚至她入宫之后,念着几人的少年情谊,略加照拂,阿琦的生意也能做得更顺遂些。

或者更退一步说,就算他不放手,又能如何?

若是岳明珍对他有情便罢了,可……

他还记得那天与岳明珍对视时,那双清凌凌的眸子。

那清澈的眸中此刻并没有火,只是一汪清澈见底的雪水,兜头便浇向了他。

她对他并无半分绮思。

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或许,这是一个极好的时机,叫他放下岳明珍,从此回归那个万事从容、波澜不惊的孟家郎君。

这样的情感,搅乱他的心绪,让他变得不似以往理智谨慎,让他觉得许多事情脱离了掌控,更让他夜夜难安,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他或许什么都不该做。

从此以后,她做她的妃子,他做他的士子,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是了,他若是动作,岂不是会惹得那位“黄先生”不快?

为着这么一个并不心系于他的女子冒如此大的风险,即使她是幼时玩伴,也并不划算。

毕竟说到底,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不是吗?

他想,他是该好好想想的。

然而,当他阖上眼帘,那簇火光却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跳动,跳得他心烦意乱,狼狈极了。

于是孟琛猛地站起身,拉开了窗户,有些凛冽的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窗边的纱帘疯魔一般乱舞,也叫他发丝纷乱,衣袍鼓胀,从头到脚都冷了下来。

风几乎吹透了他,连带着他有些混沌的头脑也清晰了起来。

那原本跳动的火苗,似乎也被这风吹得将要熄灭了。

可他却没关窗,而是垂眸静立,任由夜风不断扑打着脸颊,吹动衣发。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里,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影上,久久不动,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他忽然转过身,走回桌边,伸手端起桌上那把早已凉透的茶壶,甚至懒得再去拿杯子,就那么直接对着壶嘴,仰起头,将壶中所剩不多的冰冷苦茶,一气灌了下去。

凉茶入喉,激得他喉结滚动,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

他想,今夜的风太大了些。